却见荧荧灯烛旁,花佳人笑得别有情绪无数:“侯爷果然居心不良,一字之差,侯爷居然能听懂其中的隐意!”
温却邪‘哈’一声长叹:“得宝儿给本侯挖坑呢……”
花佳人目光流转:“那也要侯爷乐意。”
“说吧,找本侯什么事?”温却邪捏了捏眉心,自嘲道,“更深露重,夜半无人,总不会真就为了刺本侯几句。”
花佳人伸手拨了拨灯芯。
灯光跳了跳,客房亮起来许多。
她的声音在这满堂明亮灯光下,也跟着明媚许多,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明媚的如流落人间的天上仙玉,千金尚少。
她悠悠道:“想跟侯爷做个交易。”
温却邪看着她笑靥回春,慧黠可人,双眼却一片漠然,不自觉暗骂一句:
——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狐狸。
“不妨说来听听。”
“有朝一日,若我阿兄身陷绝境,望侯爷能护他一回。”花佳人理了理衣襟,双手交叠置于腿上,弯腰郑重一礼。而后她抬起双目,神色凝重道,“作为交易,在我知道的前提下,你可以问我任何有关我阿兄的事情。”她想了想,又道,“如果侯爷想我帮你做其他,救人或者害人,都没问题。”
温却邪神色一整,仿若上了钩的鱼,而花错就是钓他的饵。
他眯起眼,打量着花佳人:“任何事?”
小娘子点点头,这次笑得颇为稚气:“不错。”
她强调道:“任何事。”
“你要把你阿兄卖给我?”温却邪换过一种不以为然的眼色,继续盯着花佳人,状似警惕道,“得宝儿,又想诓骗本侯?”
说出这话时,他心里笑骂一句:小骗子,可比你阿兄会演多了。
花佳人眨眨眼:“你不答应?”
“这交易不公平。”温却邪摇了摇头,现出一脸无可无不可的神态,“上赶着做亏本买卖,非奸即盗。”
他看花佳人垂目不语,怕对方真的就此放弃,又递出一个隐晦的台阶,“或者,你告诉本侯,为何你在明知本侯会护他的情况下,还要本侯给出一个承诺。若是理由充分,本侯可以考虑一下。”
花佳人马上眉头一动,不答反问:“我阿兄,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这一生,只想悠游山间田野,坐卧常携酒一壶,摘星为字,裁霞作画,余愿足矣。”
温却邪轻‘呃’一声,这发展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兀自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曾是我的梦想。”花佳人随即道,“我娘亲在世时,最爱给我们兄妹讲八仙的故事。讲铁拐修真求道,钟离将兵伐寇,讲张果骑驴应召,湘子造酒开花……我特别喜欢八仙为王母贺寿,绵为轴,编星为字,剪霞为彩这段。”
说起这些时,她一脸平静,就像往事不值烦絮,她更不屑自悲身世。
但她脸上的明媚,不过繁华一瞬而后迅速衰败下去。甚至因为太过平静,连弥漫在身周的哀伤都显得那么小心翼翼。
她静静道:“跟着阿兄在江湖上闯荡,偶尔登高纵览,看晚霞落日,我就会喊:若是大仇得报,我一定要坐卧常携酒一壶,摘星为字,裁霞作画,悠游山间田野!”
她垂着眼,抚了抚腿上的衣裙,“可是我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啊……他就说:好!到时候,阿兄就背着你,走遍东南西北,踏遍万里河山。”
花佳人轻吁口气,将目光移至温却邪身上,突然‘哧’地笑出声道:“侯爷这是什么表情?”她忍俊不住,试探着打趣道,“难不成,你这是在吃醋?”
“……”温却邪涨红着脸争辩,“他是你兄长,又不是本侯兄长,本侯有什么干醋可吃的?”
他不愿看花佳人一副小人得志表情,扭开脸,撇了撇嘴,故作淡然道,“所以呢,你是想跟本侯炫耀,你有个为了你,可以不惜一切的兄长?”
“你知道我的腿是怎么断的吗?”她看着温却邪沉默但了然的表情,一阵惊讶后,马上怒斥道,“你知道?你偷偷调查我们?”
“自然不是。”温却邪有点冤,“当日在忘川归意林,你阿兄自己说的。”
花佳人喃喃:“是这样吗?原来这么早吗?”
温却邪不解:“什么这么早?”
花佳人一阵邪火涌上心头,发作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却邪故作委曲求全,“你怎么跟你阿兄一样,说翻脸就翻脸啊!”
花佳人张了张嘴,终于垂下头道:“抱歉,我一时有点失态。”
她草草结尾道,“总之呢,我阿兄一直觉得亏欠于我,对我百依百顺。好像要把自己的一生,都只为了我而活着一般。即便他其实受我爹爹影响最深,曾经的梦想,是‘琼林锦队任他游,功成奏凯封军侯’。”
温却邪喃喃道:“难怪他喜欢用枪……”
“如今说这些也晚了。”花佳人神色很淡,“他为了我,辞了左军巡院判官一职。又因为我,陷在这百无禁忌的江湖泥沼中,脱身无门。之前,是我一时意气,非要要救温南荇和楼挽烟……”
提到这两个久违的名字,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最后还是花佳人出声打破了因她一句话而起的沉默:“可能说出来,侯爷会觉得是个笑话。其实离开青冥里之后,这一路,我总是心惊肉跳,老有一种被恶狼盯上的错觉。”
温却邪蹙了蹙眉:“可这一路行来,并无人跟踪。”
“不是跟踪,就像……就像远处布着一张天罗地网,就等着我阿兄一头栽进去。”花佳人努力形容着自己的感受,“最初,我以为是眠花宫那位,也就是你温侯爷,可阿弃是温却邪,温却邪是阿弃,所以你被排除了。可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人,对他有那么大的恶意。”
——恶意?
“……”温却邪忍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骂声,他指指自己的眼睛,难得安慰道,“你放心,本侯这双眼,犯了造物之忌,能看尽这世间魑魅魍魉,看穿一切阴谋诡计。”
花佳人眨一眨眼:“所以侯爷这是同意了?”
“只要你阿兄不背叛我,此生我都会敬他护他。”温却邪点点头,淡淡道,“天道任奇幻,丈夫自侠烈。本侯一言九鼎。”
他突然又笑了一下,“得宝儿,其实你不必过虑,这世间,本侯若不杀他,就无人能杀得了他。”
花佳人冷不丁冒出一句:“也不能伤他。”
温却邪脱口而出:“本侯怎么舍得?”话一出口,看着花佳人瞬间黑成锅底的俏脸,他心一沉,即刻转身道,“夜深了,得宝儿想必困乏得很,本侯先行告退。”
“侯爷确定不问了?”花佳人在他身后,游魂一般鬼声鬼气道,“比如他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菜喝什么酒,最怕什么东西,讨厌什么样的性格,最爱用什么姿势睡觉,第一次进风月场所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被女娘勾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杀人后有什么癖好,喜欢哪种类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