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澄疑惑道：“应该去的地方？”

少女依然背对着几人，静静地望着眼前长满荒草的空地。片刻后，她轻声道：“愿他们下一世，不要生在这样一个背负诅咒的地方了。”

崔羽落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束缚住我们？”

少女闻言转身，面朝几人，笑容浅浅。

崔羽落见她向前几步，忽然发现她面颊上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谢谢你。”

崔羽落心想着“先前不是已经谢过了么”，嘴上则干巴巴地回道：“不用谢。”

少女再次抬手，崔羽落注视着她的手，心头却不自觉地一跳。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处，而后手指缓缓向外。

丝线般的浮光自心口萦淌而出，又逐渐向少女的指间汇集。

神力如抽丝一般被少女的手指从体内抽出，而指间的那团光晕逐渐变亮，像是萤火聚集，终成一团明亮的火焰。

“你……”

丝线无力地断开，少女如释重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而后缓缓上前。

崔羽落看着眼前的少女，说不出一句话。

少女注视着她，再次漾出一个笑容，梨涡浅浅，崔羽落却觉得它宛如一根尖利的小刺，刺得她心口生疼。

少女虚弱地开口，声音如同叹息：“去吧。”

那团萤火离开了她苍白的指间，欢喜地飘向崔羽落，最终隐入她的心口，如同转瞬即逝的流水与浮光。

崔羽落怔怔地说：“你……”

少女后退一步。

“我知道这些年里她做过的所有事，虽然我和她并非同一个人，”少女笑笑，“这可不是在给自己开脱啊。”

崔羽落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没有。”

少女敛起笑容，认真道：“但……若没有我，也不会有她。所以……我应该替我们，赎清这些年的罪孽，偿还这些年里……枉死于此的性命。虽然我知道，这些年死在这里的人太多太多，我一人的魂飞魄散，根本不足以偿还。”

少女说完这段话，静默片刻，才再次缓缓道：“但……就算不足以偿还，我也得付出代价，否则我无法心安。”

崔羽落道：“可是——”

少女轻声打断了她的话：“没有可是，做了错事，就应该付出代价。”

“可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本不是你，而是那个放下魔气屠杀全村的黑衣人，是司徒止！”

“是我。若不是我身负神力，他也不会特意来到村庄，也不会放出魔气杀死那么多人。”

崔羽落无力地说：“身负神力又如何？这又不是你能选择的事情。就算不是你，换做别人，换成另一个人背负神力，司徒止也会为了神力而屠遍全村的啊。”

少女的声音又轻了几分，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崔羽落觉得她的身影也变得有些透明了。

“但那个人既然是我，我就得为此赎罪。为了那些曾经跪拜我的村民，也……为了这些年里有来无回的无辜之人。”

随着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又浅淡了几分。

崔羽落发觉自己全身的僵硬感正逐渐褪去，那意味着少女的魂魄也快要彻底消散了。

少女仰头看着天空，太阳被浓云遮掩，但仍有温暖的日光穿透云层，柔柔地洒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可惜……”

话音飘在风里，气若游丝。而下一瞬，崔羽落发觉身上的束缚又弱了几分。

她骤然发力，那些看不见的丝线随之断裂，而少女似受到反噬，身形在空中虚弱地晃了晃。

崔羽落已掠至她身前，掌心对着她的心口，将一股温和的神力运送其中。

少女的身形再次清晰了起来，但远不及刚挣脱怨念时的她。

她怔然看着眼前人，有些茫然地说：“为什么？”

崔羽落却收回手，微微挑眉：“你先前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少女哑然。

崔羽落道：“灵魂无拘，来去自由，从此天高云阔皆入你眼，千山万水不阻你身，纵使魂力微弱，来日无多，此生亦无悔憾。”

她的语气温和而笃定，少女闻言，嘴唇微微发颤。

崔羽落移开目光，望着她身后的村落，继续道：“你刚才将村民身上的怨气收回，因此他们便可以痛痛快快地去投胎转世了。但你和他们不同，你已经死过两回了，第一回是肉身死亡，而你因为神力化为鬼魂，第二回是那司徒止将你的魂魄打散，但因为你身负神力，可以凝聚村民的怨念，便再次化为了集全村怨念于身的厉鬼。而你刚才将体内的全部神力都传给了我，因此你这以神力聚齐的魂魄，便会快速消散。什么是消散呢？你自己也清楚，是魂飞魄散，再也没有转世或者重聚的机会了。”

她顿了顿，而后缓了缓语调，温声道：“你想要赎罪，我不阻拦。但你先前在神庙许下的誓言，我也希望，你能完成。”

少女愣在原地，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过了许久，才小声道：“谢谢你。”

崔羽落向她一笑：“你传给我的神力，已经将我认为主人，并听从我的指令了。而我方才传给你的那些神力，依然会听从于我。所以，哦，对了。”

少女呆呆地看着她抬起手，指间捏着方才的那块铜镜。

“这外面的万水千山，你且先去看看。若是有一天你看够了，觉得留在世间再无趣味了，那便通过它，”崔羽落抖了抖手上的铜镜，“告诉我。我便收回你身上的那些神力，让你痛痛快快地去偿还那些罪孽，魂归天地。可好？”

少女望着她，却没有回应。

崔羽落问道：“你……不愿意？”

少女似是有些犹疑：“没有不愿意。”

“那你是……有顾虑？”

少女没有答话，崔羽落内心了然。她思索片刻，忽而笑道：“既然我传给你了那些神力，那么你是不是……也要给我什么东西呢？”

“啊？”

“怨念。”崔羽落微笑道，“你身上留存着最后一缕怨念。如今你将全部神力传给我，所以你觉得，‘她’，比你强了，会再次将你封印，从而出来作恶么？”

少女抿了抿唇，而后点点头。

崔羽落抬起手，并起二指，轻轻点在少女眉心。

随后，有一丝不明显的黑雾缠上她的手指，她收回手指时，听见少女开口道：“等等。”

崔羽落的动作停下：“怎么？”

“这怨念便是困住我的那一缕。”少女看着崔羽落的指尖道，“要当心。”

“当心什么？”

“可能会不小心进入先前那个幻境。即使幻境已然坍塌，但还是可以进入的。”

崔羽落疑惑道：“既然已经坍塌，进入的话，会看到什么呢？”

沉吟片刻后，她恍然道：“那便会像之前一样，进到一个既不是现世，也不是幻境的世界。那个世界里面的时间是不定的，即使在里面过了许久，再次回到原世界时，依旧是进入时的时间。”

少女道：“是的。”

崔羽落想了想，弯了弯眼睛：“谢谢你，这一缕怨念，以后或许会有大用。”

少女注视着她的笑眼，跟着她笑了笑。

崔羽落将手指攥入拳心，开口道：“那……就此别过了。”

少女退后一步，向她行了一礼：“谢谢你。”

崔羽落忍俊不禁：“这谢谢已经说了好几次了，你若真谢我，就好好履行你的承诺。”

“嗯。”

崔羽落忽然有些出神。她看着云影天光，轻声道：“从此天高海阔……”

少女亦轻声接道：“无处不可归去。”

崔羽落拉回思绪，向少女拱手一礼：“再会。”

少女道了句“再会”，便转过身，轻飘飘地消失在了几人的视野中。

沈临澄和赵之闻的禁锢已然解开，崔羽落向二人道：“村庄里的冤魂已然落定，接下来，我们去看看他俩那边吧，不出意外的话，那边已经出意外了。”

沈临澄方从愣神中醒来，她“啊”了一声，才意识到崔羽落的意思，道：“走吧。”

“走了，前辈。”

赵之闻垂眼看着地下的荒草，应了一声后，跟上两人的脚步，向席家的住宅而去。

崔羽落刚步入之前离开的庭院，却见白渟人事不知地躺在地上，而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听到几人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脸来。

崔羽落看清了那张脸，不自觉地神情一凝。

——是贺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