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澄思考道:“从幻境中脱身……我们方才在那个幻境里,便是通过在幻境的‘眼’中暂时控制住了那些横行的负面之气,让周围的气息与外界达到平衡,然后再搭建起从幻境内通向外界的法阵。所以他们想要出来,另一种方法便是在关键的眼位,压制幻境中的怨气,再施法脱身。”
宋余舟点点头:“是。”
“但那女鬼的怨念很深,压制怨气以达到平衡,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宋余舟却缓缓摇了摇头。
沈临澄道:“怎么了?”
“但对她而言,应该……还好。”
沈临澄疑道:“为何?”
宋余舟默了片刻:“具体为何……我也不太会解释。但是总之啊,不用太过担心。况且方才那道符咒的持续时间是有限的,就算他们不能及时脱身而出,等符咒的作用消失了,这女鬼清醒过来,幻境自然就消失了,他们便能出来了。”
沈临澄“噢”了一声,又看向那沉入梦境的女鬼。她此刻蹙着双眉,周遭的黑气不知何时又显现了出来,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
“这……”
“在幻境的时间线上,她身上的怨念加重了。”
宋余舟话音刚落,忽然神情一凛,随后从怀中拿出那张结契符,仔细探查。
沈临澄见他动作,问道:“怎么了?”
宋余舟抬眼看向先前几人歇脚的院落,道:“情况有异,我去那边看看。你先待在此处,若是有什么异常可以通过结契符发信号。”
沈临澄一愣:“发信号?”
“就是这样,”宋余舟伸出一根手指,顺着那张符纸上的线条划了几下,而后抬手凌空向符纸一点,一道灵光便倏然落向它,先前信手划过的线条闪烁了起来,沈临澄发现自己身上的结契符开始随之颤动。
“噢噢,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你小心一些。”随后,宋余舟身形一闪,陡然消失在了原地。
沈临澄回过头,看着女鬼周围浮动的黑气,自言自语道:“好像……她这样安静坐着,不那么危险的时候,看上去还挺……清秀动人?”
*
“清秀动人”的少女站在那黑袍男子面前,冷淡道:“你想要那神力?”
“是。”
“那你为何要杀了村子里的所有人?之前那神力在我身上,你若想要它,来向我索要便是,他们何其无辜?”
男子笑了笑:“但是问题就在于,神力并不是完全在你身上的。在你成为神女之前,来到村子的人都再也走不出这里,而你展现出神力,被他们供奉,他们才可以自由出入,但对应的代价是,你只能被困在神庙里。”
少女看着他,而在她身后,那些村民的鬼魂如一片灰色的烟云,缓缓朝二人聚集过来。
男子继续道:“其实困住你们的,正是神力啊。但这种神力埋在地下,不知道怎样才能将它化为自己的力量。然后我就猜,既然它将你们这么多人困在这里,那么换而言之,它也是被这个村子里的人困在了这里啊。”
少女冷冷一笑:“所以你就觉得,杀了村子里的所有人,那神力就不再受拘束,就能被你尽数吸收了?”
“不错。但现在看来,它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男子看着少女道,“村子里的人都已经死完了,但是神力还是没有现世,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少女静静地站着,过了片刻,她说道:“散尽了。”
崔羽落站在不远处,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想起先前神庙中少女燃香的背影。
——“我愿散尽神力,永世不入轮回,来换所负诅咒尽数消散,灵魂无拘,来去自由。”
难道这神力当真随着她的祈愿彻底消散了吗?
黑袍男子眯起双眼,缓缓道:“散尽了?”
少女竟无声地笑了起来:“是。”
男子沉默片刻,而后狞笑道:“我信你个鬼。”
少女见他默立在原地,移开目光,向村外走去。但那黑袍男子骤然转身,随着他抬手,一道凌厉魔气袭向少女。
少女趔趄了一下,而后她的身影忽而淡了下去。
“既然如此,你们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他话音落下,少女几乎透明的身影倒在地上。但片刻后,她竟再次坐了起来。
崔羽落看向她原本漆黑而明净的双眼,它们此时显得空洞漠然,似笑非笑,诡谲而昳丽。
她的身影再次清晰。
但不止如此,先前悬浮在不远处的村民冤魂,此刻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齐整而沉默地靠近少女。
少女缓缓站起身,那些环绕着她的模糊鬼影随之清晰,与此同时,自那些鬼影之上,一股阴冷而深重的力量骤然涌向少女体内,少女身周缭绕起崔羽落先前见过的气息。
那股力量便是怨念。
村民的怨念融进少女体内,共同化为一种更深刻、更难以消解的力量,支撑她站起,也支撑她长存。
她迈步前行,素足踩过之处落下浅淡的黑气,如转瞬即逝的墨痕。
她的相貌和方才别无二致,但神情与那独自荡秋千的少女已判若两人。
崔羽落看着漫天魔气中少女单薄的身影,余光扫到不远处怔然站立的赵之闻。
眼前的黑气愈发浓郁,浓郁到几乎看不见村内的其它事物。
——这才是他们后来遇见的百鬼之主。
但崔羽落看着眼前的一片黑,心道了句“不对”,下一瞬,黑气却尽数散去,蝉鸣阵阵,溪水潺潺,村民笑着围坐一片,他们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崔羽落的耳中。
她环视周遭,忽然向神庙方向跑去。她一路进入少女居住的小院,只见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神色淡漠地坐在秋千上,一只麻雀落在她眼前,她仍然心不在焉地看着前方。
——这幻境中的内容,竟然在经历过一遍之后,又从头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