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浑身上下皆是伤痕，头发被灼烧成卷，面上全是黑烟，身上裹着被血浸透的衣服，腿上是被洞穿的伤……

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块好肉，经脉内心魔已是控制不住的蔓延开来，原本红色的火属性灵力，彻底被黑影压制。按理说冲击经脉的疼痛，就足以明月浑身抽搐，挪动不了半步才对。

可明月愣是咬碎了牙根，含住一口血，随阿竹传送至幽冥谷内，坐上船，一声不吭的回到客栈房间里，布下禁制后，将储物袋内蛄蛹了半晌的木傀儡放出来，才安心的昏倒了过去。

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明月的状态，没办法继续与阿竹拉扯。能倒在客栈里，是明月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焰顶鹤暴戾的火灵力在体内游走，不消停的冲击着明月脆弱的经脉。

焰顶鹤临死前的话，更像阴魂不散的梦魇，回响在明月耳边。

“你明明也是灵兽……”

“你是幻化成人类的灵兽……”

你不是人类……

……

“你不是个人！”身着淡蓝窄袖短衫，头戴方巾的中年女子，气冲冲的用那布满茧子的手，指着明月鼻子骂。

“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你去测灵根，你为什么非要去测？”

“你就非要这么犟？非要跟我作对！！那灵根有什么好的！”

“你在镇子上胡作非为还不够，你还想去哪闹？我都已经不要求你安分守己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你要是非要离开宁安镇，非要去当什么修士，你就杀了我好了！！我死都不可能同意你离开这儿！！”

这是明月最后一次对上应娘的眼神。这女人是镇上出了名的温柔似水，谁都不曾见她发怒的模样，除了明月……

“我不是人……”

明月也是宁安镇上出了名的魔头，谁都不曾见她落泪的模样，除了应娘。

“呵，直接骂小畜生得了呗，呵呵呵……真搞笑，你跟镇上的人一样伪善，阿婆说的果然没错…………”

“你们不让我修炼，就是怕我变得好拿捏！怕我找到我真正的父母！”

“养我花的那些臭银子，我迟早还给你就是了……”

“你又不是我的亲娘，少他娘的管我！”

“啪！”

应娘再听不下明月说的话，一巴掌甩在明月的脸上。

“……我真是白养了你了。”

“你说得对，横竖你是我捡来的女儿，又不是我亲生的女儿……”

应娘笑了，笑得诡异。“你的死活，本就与我无关……哼，你的命数就该如此，你变随心所欲的送死去罢！”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明月装作听不懂气话，听不懂应娘的反话，转身就跑了出去。

这一跑，就是十余年的时光。

……

明月从梦中惊醒。

比起疼痛，更先涌上心头的，是汹涌如潮水般的孤独。

成为修士，注定要与凡人分割。随着修为渐进，寿命渐长，修士与凡人之间是天人两相隔般的代沟，任何情感，都抵不住岁月的磋磨。

若非修士家庭，成为修士也就代表着，不得不与凡人间的亲情分割，淡忘生老病死的凡俗。

师门内，这个课题做的最差的，是庄石磊。那家伙最为可妒，每逢过年必思亲，拿锄头耕个灵田，也会唤起他脆弱的思乡情，几句念家的话，像田里的土，翻来覆去。

明月见不得他这副模样，没少教训庄石磊，什么叫做“心无外物”。

“师姐心比金坚，不像我，诶……”

“我是得像师姐学习才对，诶……”

庄石磊憨厚，从来搞不清自己为什么挨训，明月也懒得同他讲，只是默默决心，等自己出人头地后，也许有朝一日，会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应该会有人为她现如今的成就，感到骄傲才对……也应该会有人，牵挂她的一举一措……

现如今，死门关前走了一圈回来，明月切实意识到，离开应娘后，唯一牵挂自己的师父死了，师门的师弟师妹们各奔东西，青云宗没了，只剩自己一个人，在幽冥谷这鬼地方，疯了，傻了，死了……

也没人会在乎。

明月仰躺着，盯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发呆。太阳穴间，游走过一片湿凉。

“呜……”小声抽泣的同时，胸腔挤压发出的痛感，让明月愈发难过起来。

幻术还没结束吗？还是说心魔的影响有那么深刻……

说起来，就连那死去的焰顶鹤，也会有为它悲悼的族群……

我死了，谁知道？

我死了，谁知道……

明月视线一片模糊，隐隐约约的，见木色的天花板下，探出个木色的脑袋，好似一颗光滑的卤蛋。

【你在哭吗？】

卤蛋小心翼翼的举起符纸。

明月全然忘记屋里还有这么个玩意儿，回过神来，冷不丁被吓了一跳，酝酿起来的悲伤被倏然打断。

“没有，我只是因为受伤太疼了，一时间没忍住！嘶——”身上的伤口，不允许明月翻身，更无法坐起身子。

“该死的……你把我搬到床上的？”

嘴上嘟囔的同时，明月这才发现，自己不仅完好的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也都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

“你在我这儿待到现在，到底有什么目的？”

木傀儡跪坐在床边，在符纸上写：

【你要死在这儿了，就没人能带我找清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