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楚弋浑然不觉有什么，从衣袖里拿出两块白色锦帕，一块给他仔细擦去鲜血和某几小团要掉不掉的肉。擦得差不多后，另一方绣着青竹的帕子被他妥帖地放到司伯鹤手心，里三层外三层地替他包了又包，最后还打了个形状完美的蝴蝶结。

期间司伯鹤一直抬头安静地盯着他的斗笠。

其上白纱柔软无温，风悄悄一吹，刚好拂到他嘴唇上，好像痒到了心尖，手心伤口处只剩下一点麻意。此刻他脑子里装的，全是当日在天牢初见这位尚且有些年少的大将军时，那张冰清玉洁的脸。

看着这遮住戚将军一切容颜的纱帘，司伯鹤忍不住动了动左手指尖，心中晕晕乎乎地想：还真有些舍不得那只包扎完就立刻离开的手，冰冰凉凉的，刚好给他的伤口解燥。

不过没记错的话，这人上次见面还很嫌弃他呢……

他不由得好奇问道：“戚将军，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戚楚弋静静地面向他，司伯鹤突然觉出一道有些淡漠的视线，对着他的下半张脸，但如光影般转瞬即逝。戚楚弋淡淡反问道：“贺公子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司伯鹤心道：你是男主啊，一眼看过去能让我产生特殊脑电波的也就你了。

再说，就算他自己认不出，080也会提醒他的。

但看得出戚楚弋不愿多谈这个话题，他便住了嘴。

苏郁泽已经处理好了那女子和男人的事，有些阴沉地走回来。

走至二人身旁后又恢复了笑脸，他半扇掩唇，挤眉弄眼打趣道：“戚兄，你平素生怕我这好朋友碰到你，怎得今日对贺兄如此熟稔亲昵？你们之前认识？”

司伯鹤点点头，脸有些热，他不知道说什么，而且自己心下也对此好奇，便朝戚楚弋看去。

于是听他对苏大人冷淡道：“关你何事？”

苏郁泽作西子捧心状，夸张道：“诶戚兄，你这话就太伤我了啊。过不到两年你都要及冠，也不说找点红颜知己，今日还把贺兄抓来揉去，难道他比漂亮姑娘还要得你心？”

戚楚弋不说话了。

“戚兄，问你话呢。你那未婚妻呢？见过吗？据说姜小姐可是位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戚楚弋立刻不当哑巴了，他看了看呆呆站着不发一语的司伯鹤，语气不太好地道：“苏大人，澧国律法规定男子成年才可继承家业，四年前我既已承祖志，此后都不会行冠礼。至于婚约，那是我爹出家之前与姜尚书仅口头相约定的娃娃亲，根本算不得数，何况如今姜小姐另有心仪之人。苏大人若还不愿闭嘴，可以去醉仙楼多饮几杯浮屠酿。”

苏郁泽笑眯眯道：“确实，姜姑娘那般真性情之美人，也不太适合戚兄。不过浮屠酿就不必了，戚兄你是从未试过饮酒，可也该知我是一杯倒啊，那东西一口下去可能要了我半条命。”

看来这俩人是知道姜昭月派高手去天牢的事了。

他们正互相来回试探之时，京师大街另一头不远处响起一阵兵荒马乱的“踏踏”声。

有一小贩汗如雨下地收拾着摊位上的贵重物品，口中遥遥叫喊道：“大家快散开快散开！承王殿下回来啦！”

“什么？！”原本围着司伯鹤他们嘀嘀咕咕不住打量的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像是那边马上要奔来一个吃人的大妖怪。

那小贩刚一说完，司伯鹤就搜索出这引起骚乱的承王殿下是何许人也。

作为当今圣上唯一的兄弟，当初的六皇子、现在的承王，司琮琉可谓是无限风光。平时不住封地，终日寻花问柳，风流浪荡，纨绔桀骜，面对地位比他低的人更是极尽跋扈嚣张，视人命如草芥。

然而他这样的性子，却能以年少时一句“名言”在京城一群狐朋狗友中混得风生水起，始终屹立不倒之地。

五年前，只因身为他伴读的相国府三公子找他哭哭啼啼，这小公子又隐晦地瞥了他的哥哥好几眼。

于是十四岁的司琮琉便在弘文馆当胸踹了太子皇兄的伴读一脚，直把当时身体有着病气的相国府嫡子踹得仰面栽倒在地。

小皇子却自认正义道：“可笑！什么嫡庶尊卑？是要兜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还是要什么也不做就凌驾于他人之上？弱者才需依托一个高贵的身份来让人看见自己。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懦弱无能的蠢货可没有受人景仰的资格！”

这句话与这件事以及他后来的所作所为之间并无联系。

但便是这么一句说不上上等也称不得低劣的“聪明”的愤慨之言，竟成功引得许多贵族家中庶子庶女对他捧而告之，争相与他交好玩乐。

那么他这般公然挑衅他的嫡亲皇兄，按理来说是要处斩。

可是——首先，司伯鹤这具身体的原主最是厌恶比他强大的男人，司琮琉的身子骨刚好类似于一文弱书生，自视甚高的原主丝毫看不起他；其次，司琮琉是原主唯一的血缘兄弟，皇室如此凋零，他顾念着父皇的血脉流传，因此勉强能留下这个祸害；其三，先帝逝去之前再三告诫他，除非司琮琉主动犯上作乱意图染指皇位，否则必须保住他的性命，恰好，司琮琉一直很安分，只顾自己的大好日子，没有那些糊涂行径。

所以，他就这样逍遥自在无法无天了好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