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郎中的调理下,马超的烧很快就退了,但却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他被禁锢在狭小的床上,很少发出声响。即使袁媛喊他也不理,以至于袁媛经常分不清楚他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哪怕睁着眼的时候,他的眼神也是空洞的,仿佛找不到焦距一般,无意识地盯着床帘,不眨眼也不动,非常吓人。
他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完全不能自理。
一开始,袁媛帮他解决生理需求时,总是眼神躲闪,手忙脚乱,目光根本不敢往敏感部位瞟。但越是避讳,越显出马超两腿之间醒目。
如果马超是个正常人,应该能接收到袁媛作为一个黄花大闺女的局促与尴尬。
可惜马超此刻并不正常。
他生来尊贵,十分习惯下人的服侍。袁媛穿着男装,他便只当她是个新来的小厮,即使在她的协助下进行大小便也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因为生无可恋,他失去了正常的感知能力,如同一块案板上的死肉,无论袁媛怎么摆弄都死性不改,无法给出半分反应。
袁媛初始时还有些扭捏,很快就发现马超根本不在意。作为工具人的她为一个活死人小鹿乱撞、紧张羞涩未免有些傻,慢慢就平常心了起来,操作也日渐程序化和熟练。
只有马岱不太能接受跟死人就差一口气的哥哥,扑到马超床前,猛汉落泪:“阿兄,我的阿兄,阿兄啊……”
袁媛很想提醒他偏听偏信要不得,一个医生看不好,赶紧再找个靠谱的医生才是正紧。但她没什么立场开口。她对医术一窍不通,不能空口认定郑郎中是庸医。况且,郑郎中仅凭轻飘飘的几句误诊就把马家兄弟害得那么惨,他日东窗事发,说不定会被五马分尸。
郑郎中对他的处境有非常清晰的认知。
他坚定不移地相信马超的下半辈子就是个废人,因此十分担心马岱会杀他泄愤。作为一个郎中,他唯一的作用就是治病,等到马超身上能治的病比如高烧、腿伤之类的治完,只剩下不能治的病,他也就失去了价值。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郑郎中积极祸水东引,向马超推荐另一名医术更为高超的郎中,他的师兄李意。
袁媛一愣:“是蜀郡的那个李意吗?”
“正是。”郑郎中松了一口气,“小兄弟也听说过他的大名?”
何止听过,简直如雷贯耳!
李意是被葛洪记载在《神仙传》里的仙人,传说中鹤发童颜,碧眼方瞳,法力无边。《三国演义》和《三国志》中均有他能知人生死祸福的描述。传言夷陵之战前,刘备曾求他赐教凶吉,李意先画出兵马器械,而后一一扯碎,再画一人被埋的象征性图案,准确预示出刘备伐吴大败并病逝的结局,神乎其技。
这可是位真正的大神!
虽然历史上并没有李意懂医术的记载,但古代医道不分家。李意都成仙了,给马超治个腰伤还不是手到擒来。
马岱当机立断,吩咐郑郎中在前引路,带他去绑李意。临走前,把哥哥托付给袁媛照顾,许诺未来必有重谢。
袁媛没有选择,爽快应下。
回屋就见马超眼睑半垂地平躺在床上,仿佛连睁开都是一种无法承受的负担,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死气沉沉,生无可恋。
即使掀掉被子也不能获得他半分回应。
被褥下,马超长期不见阳光的皮肤十分苍白,身躯消瘦,袁媛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他翻个面。可笑的是,马超自己却做不到。他的每一次翻身都必须借助外力的帮助,这种对自身能力的否定,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曾经英勇无比的天之骄子的理智,让他窒息。
马超被迫侧过头,用几乎听不清楚的沙哑声音,冷冷甩出两个字:“滚开!”
“你不要意气用事。”袁媛熟练地涂抹药膏,冷硬心肠地看着马超的身体在药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因疼痛而颤抖,“你弟弟走了,这里只剩下我跟你。凭你以前武艺再高强,现在连床都下不了,除了逆来顺受没有别的选择。我要是你,就乖乖听话,至少还能少受一些罪。”
马超年少成名,世人不看他父亲的官职也得看看他手里的长枪,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村夫。他终于愿意给袁媛一个正眼,眼珠子里仿佛能喷出火,死死瞪住她。
“看什么看?”袁媛半点不虚。马超的长鞭和长枪早就被收了起来,没有武器,就算再借他一只手,马超也打不到她。而且,他腰部受损,连带着手上功夫也废得差不多了,根本使不上几分力。
袁媛故意把药膏重重地压在他的伤口上,尖锐灼热的痛感渗透马超的皮肤,深入骨髓。即使铁血如马超,也忍不住埋头呻吟,蜷缩的身躯证明了无与伦比的痛苦。
忍耐力不错,是条汉子。
袁媛暗暗点头。
三国里汉子太多了。关羽刮骨疗毒时,能一边饮酒一边与部下谈笑风生,人家可是史书认证的“言笑自若”。相比之下,马超这样的表现,顶多也只能算达到及格标准。
他的额头迅速冒出豆大的汗珠,手握成拳,青筋暴起,一点也没有袁媛想象中顶级武将对疼痛举重若轻的气度。
只是个还算厉害的凡夫俗子。
袁媛更放心了,大着胆子与他约法三章:“我见过前几天你弟弟喂你吃饭,那叫一个柔声细语、好言相劝,就这样你还不情不愿,打碎了我好几个碗碟。但我可不是你弟弟。一来我脾气不好,不似你弟弟耐心;二来春耕在即,我得顾着屋外的一亩三分地,忙得很,没闲功夫与你耗费。反正你只要没下定决心去死,饭总还是要吃的,我们就省去吃之前那些无谓的斗智斗勇,你配合把饭咽了,我们俩都轻松点,行吗?”
马超身上的痛感还没过去,咬着牙不说话。
他没反驳袁媛就当他同意了,从厨房端来温热的饭食,一股脑儿塞进马超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