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媛眼睁睁看着曹冲被苦得打了个哆嗦,晓露赶紧上前擦去他额头渗出的细汗。
曹冲抓住她的手,看向袁媛:“水。”
啊?
“哦!”看了半天热闹,险些忘记婢女职责的袁媛赶忙端来温水。由于过于急切,送到曹冲嘴边时不小心手滑,“哐当”一声,水花溅洒,一片锋利的碎片不偏不倚地割伤了曹冲的手掌,伤口触目惊心。
“公子!”晓露惊呼,反应极快地用丝帕为曹冲包扎伤口。
曹冲却仿佛因久病丧失了敏锐的五感,一时没跟上飞速发展的事态,目光呆滞地望着出血的手掌,反应迟钝,神态中罕见地写满不解与困惑。
“痛不痛?”环夫人心疼得都要掉眼泪了,即使曹冲的安慰也无法打消她的责备,盯住袁媛,眼睛里仿佛能射出火花来:“作死的小蹄子,怎的这点事都做不好?除了添乱,你还会干什么?”
“夫人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除了跪地求饶,袁媛别无选择。
“这么多婢女,哪个跟你一样毛糙?你的心思到底有没有放在公子身上?”环夫人面容紧绷,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急了,“既然你伺候不好公子,便不用你伺候了。来人,将这贱婢拖去柴房打四十大板,明日起调入外院——”
“阿母。”一直盯着手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曹冲突然开口,声音微弱低沉,听得袁媛脊背发凉,“四十大板连壮汉都不一定受得住,真打完了,也不必调去外院了,直接裹上席子扔出去更便宜些。”
“死了也是她活该。”环夫人一改往日的和蔼可亲,一双美目仿佛淬了冰,像是要将袁媛生剜了,“我的儿,不过一个贱婢,打死了便打死了。你愿意赏她张破席裹身,已是仁慈恩典,何苦为她费神?”
袁媛懵然抬头。
正对上环夫人如同凶煞般狰狞的面容,恍然惊觉往日里总是和颜悦色的美妇,竟是黄粱一梦。
他们俩是在讨论她的生死吗?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便是封建社会的贵妇人吗?
无事时吃斋茹素,乐得给下人散些蝇头小利换个仁德宽厚的好名声;一旦伤及切身利益,哪怕只是儿子手上不小心被划出了伤口,也会令他们原形毕露,露出恶魔般丑陋的獠牙。
袁媛学生时代被老师逼着读《红楼梦》,看到金钏儿投井一节,只觉得素来摆出宽仁慈厚姿态的王夫人,因金钏儿被贾宝玉撩骚时随口说出的几句玩笑话,便又骂又打又撵,累得金钏儿自杀后还只轻飘飘赏了些烧埋银子了事,简直比打发一条狗还轻快。
没想到时移世易,如今袁媛自己成了环夫人家的狗,才便觉出其中滋味难耐。
袁媛的后背被冷汗湿透。
曹冲轻咳。
“儿尚在病中,需聚德积福,便饶了她的板子。”他说得不急不换,语气中却带着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强势坚定,“犯错当罚,就罚她往后晚间守夜,以观后效。”
袁媛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能免去板子自然是好事,但比起守夜,她宁愿去外院当粗使丫头!
由于曹冲重病,最近以他为中心的方圆百米都被浓重的阴霾笼罩,连走路都必须蹑手蹑脚,唯恐一不留神打扰了曹冲养病,气氛压抑得袁媛喘不过气来。
外院虽然辛苦,但都是些体力活,物理攻击比内院的精神攻击可爽快多了!而且,外院山高皇帝远,不似内院在一众主子的眼皮子底下,摸鱼难度低不说,如果运气好,还能找到机会早点离开曹府,奔向自由的未来。
可惜曹冲听不到袁媛的心声。
以往守夜都是晓露、晨曦、夕雾、暮霞四大金刚的差事,今晚恰好轮到晓露。她温柔贤惠,业务能力过硬,脑袋后面仿佛长着特殊的天线,总能在第一时间洞察到曹冲的细微需求。无论是房中花瓶摆放的角度,还是念书解闷时不高不低的语调,都是袁媛一辈子也学不会的贴心细致,不知道曹冲哪根神经搭错,会想到跳过晓露,改为命袁媛服侍。
该不是生病生糊涂了吧?
袁媛有苦说不出。
记得她刚到曹府的时候,也有一段被曹冲点名贴身服侍的时光。但当时曹冲身体康健,又新得了她这个“玩具”,吃饱了闲得蛋疼耍她玩也不是不能理解。可现在他都病入膏肓了,找个专业给力的护工说不定还有希望把命苟长一点,他却非得反其道而行之,怕不是嫌自己命长。
亲,你这么任性,你妈妈答应吗?
——当然是不答应的。
环夫人疑惑的目光从曹冲遛到袁媛,似乎在掂量小蹄子是不是趁她不注意勾引坏了她的宝贝儿子。虽然她之前确实默许袁媛为妾,但女人不过玩物,公子哥儿们闲时当个消遣无伤大雅,若真动了情被个玩意儿拿捏,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幸而曹冲神态冷静,不像是要为个婢女色令智昏的模样,令环夫人稍稍放心。她质疑道:“这贱婢自幼也没服侍过人,如今半路出家,笨手笨脚的,哪比得上晓露几人妥帖。”
袁媛点头如捣蒜,一方面撇清自己与曹冲之间纯洁的主仆关系,一方面唯恐曹冲看不到她的认同。
可惜,曹冲人病眼也瞎,对她的抗拒视而不见。
“不会可以学。”轻轻一句话,不需要任何解释,就预告了袁媛一夜提心吊胆的辛劳。
“罢了,便依了你。”环夫人盯着儿子惨败的脸,最终松口。
她是地道的土著妇女,讲究从夫从子。对儿子可以规劝,却鲜少当众驳回儿子的决定。
环夫人的刀总是对着下人,因此变本加厉地恐吓袁媛要尽心,否则别怪她撕烂了她的皮。
袁媛劫后余生,首先涌上心头的不是庆幸,而是憋屈。
一憋被迫当狗还无法反抗。
二憋被迫守夜且无可奈何。
隆冬已至,为了维持室内的温暖,她每个时辰上都必须往火盆里添柴火,好好的睡眠被剪得支离破碎不说,还得时刻注意曹冲的情况。万一曹冲半夜死了她却没发现,早上醒来时尸体都僵直了,那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既然曹冲是必死的,那这份贴身照顾他的工作,就是完完全全的吃力不讨好。人死了,能不被迁怒已是该烧高香;人还硬撑着,那也不可能会有很明显的好转,围绕着他的整套二十四小时护理小组都不得不继续运转下去,直到把所有人折腾得精疲力尽。
万恶的封建社会,实在是太没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