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亦寒睡在二楼,听到断断续续的哭诉声以为野鬼哭坟,凝神一听才意识到原来是两个有情人在互诉衷肠,他往耳朵里塞了两团白棉,翻身又睡了。
祝鹃儿牵着王生的手,王生虚弱,他缓了一口劲,从枕头下摸出一杆湘妃竹暗刻金蟾折桂兔毫笔笔,笔帽上还有二个小字,是祝鹃儿的小名。
“鹃儿,”他将笔轻轻放入她掌心,“……你忘了我吧。”
祝鹃儿不接,笔是她送的,这支笔她怎会不识?那年杏花烟雨,她亲手将这定情之物赠予赴考的书生。
这支笔承载她的希望、伴他读书的每个日夜。
没想到他一直贴身珍藏。
“你我之情,天地可鉴。你要我如何相忘?”祝鹃儿泪眼婆娑,话不成句:“你莫再说这种话了。”
房间内的香无色无味,缓缓燃烧。
王生捧着她的脸:“鹃儿,我们一起走吧。”
“去哪?”祝鹃儿愣愣地看着他。
“去一个无纷扰、无人阻挠我们的山花烂漫地,如何?”
祝娟儿说:“可严姑娘她还在等我回去,我们不能……”
“鹃儿……”王生几乎是哀求,“我带你走。”
“我的郎!”祝鹃儿眼泪挂在脸上,二人又抱在一起,久久不言。
长夜漫漫,风吹叶簌簌,更鼓声声。
李府灯火熄灭,烛火幽暗,李耀祖直挺挺跪在青砖地上,心里是不服的。
李德全自然猜得到,他坐在堂上,面上阴暗不定。
眼前这独子自幼娇惯,蜜罐里泡大的纨绔,如今扛不起担子就算了,还想为了一个女人上门去与别人讨价还价。
这小厅气氛凝重,梁弘毅在客座上喝茶,终于深深叹了口气,打个圆场:“算了,大公子这不是还没去吗,也未铸成大错。”
李耀祖感激的朝他看了一眼:“就是!”
老爷子气得胡须直颤,若非腿脚不便,早该踹他个跟头。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梁弘毅却不看李耀祖,他的手微微颤抖,从怀中取出软布包裹的钥匙串,同李德全说:“李公,你看看这个。”
李达恭敬过来拿走,呈给家主。
李德全仔细端详,发现钥匙上覆着层薄蜡,此刻已现出几道古怪划痕。指尖轻触,碎屑竟簌簌而落。
梁弘毅说:“这税房的钥匙常年不离我身,我在上面浸泡薄蜡,开锁的时蜡层会被锁芯划伤,每每伤了之后我会重新镀上一层新的蜡。”
“这几日合账后,我再未踏入税房半步。可昨夜竟有人假传我的命令进去了。”梁弘毅感觉好像被人盯上,极其不自在。
李德全脸色骤变:“你是说……”
税房重地,非钥匙不得入;钥匙又从不离身,除非钥匙被人‘借’走了。
烛火哔剥作响,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这家里的事物他也接触了三五分,李耀祖犹自不解:“你那是明账,何须如此紧张?”
“蠢才一个。”李德全指着他骂:“他那里遭了贼,我们这里难道就安全?”
“京城那边还没来信?”梁弘毅深呼吸:“东西要不别送了。”
“京城那边让我们安分一些,也未曾说东西不要送。”李德全面色凝重起来:“但,借税银押送之便运送那东西最便捷、最掩人耳目,错过了这一次机会,单独去送反而惹人生疑、风险自然更高。”
梁弘毅调转话头:“有人同我汇报,四日前从北边来了几个京城的,在这关头来,京城局势也我看着不妙啊。”
“那几个人呢?”
“跟丢了,下落不明。”
房间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李耀祖咬着牙,他已经跪了很久了双膝发麻,他眼睛滴溜一转,说道:“保不齐这几个是那镖局什么二当家一起带来的呢。”
李德全又要骂他,梁弘毅却抬手制止,梁弘毅性子谨慎,问他:“贤侄何出此言?”
李耀祖得意起来:“那舒湛川也是四日前到的。今日我去料理那姓王的,偏生他被人救走,救人的马回了镖局,不是那姓舒的人还能是谁的。”他分析的头头是道:“您说京城那边有指示不惹官司,我才娶了祝家女。可那姓舒的与王、祝二人非亲非故,为何插手救人?”
日昌票号和乘风镖局合作已久,利益相关,这镖局又是江湖门派,和京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李德全拍桌:“你休要胡说!”
“父亲,你又没有见过那姓舒的二当家怎么净帮他们说话!你总说孩儿不成器,可您不怕这次看走了眼。”李耀祖趁机站起来:“祝鹃儿那贱婢要跳城楼、写血书,口口声声要告御状,那姓舒的来的第一日她就奔逃了,那日在江边咱们的人还与镖局的人动了手,谁知道其中有没有弯弯绕绕?”
李达跟着李德全多年自有他敏锐。他想了想,说:“老爷,其实那日封箱对账按例只需核对票据,舒二当家对咱们的箱子格外留心,看了又看,确实蹊跷。”
李德全沉吟,镖局里的人流动性大不说,舒湛川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立场稳不稳定还未可知,镖局只有一个,亲兄弟有两样心例子的也不少见。内部作祟可要比从外部打杀、抢砸来更容易!
思及此处,他心中终于松动。
只是如此,箱子上的手脚便不好动了。
京城那边至今未有明示,可东西是一定要送上京的,不然上边怒了谁也承担不起。需要改换其他的办法才行。
梁弘毅捻须道:“李公,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德全缓缓点头道:“是真是假,不妨试他一试。”
梁弘毅抚掌:“最好。”
“李达。”李德全他看向李达,管家连忙附耳过去,但见李德全嘴唇微动,李达连连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厅堂。
窗外夜风骤起,树影婆娑,仿佛有无数黑影正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