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末另附一笺,托付严漱玉转交祝鹃儿,劝她在深宅中珍重自保,字字血泪,情深意切。
严漱玉感性,已经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
舒湛川放下信件,手足无措:“你哭什么?他还没死呢?”
“我哪里是为他哭?”严漱玉说舒湛川就是个木头,“我是我是为他们这段情伤悲,郎有情,妾有意,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严漱玉忽然想到王生似乎提了一句证人在飞山巷,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哪儿去?”舒湛川拦住她。
“我这就去飞山巷。”她愤愤不平:“如果明日升堂有证人能够到场,作证他们早有婚约,或许能逆转局势。”
舒湛川起身拦在门边,“飞山巷的证人早就不在那住了。”
“什么意思?”严漱玉愣住了,她吸吸鼻子。
“住在飞山巷的都是他的街坊邻居,平头百姓哪个敢得罪权贵?”舒湛川淡淡道:“如果你说的证人是祝鹃儿的父母,那更无可能出场作证。”
“为何?这可关系到她的终身幸福,而她们可是她的亲生父母啊。”
舒湛川面上平静:“不是所有父母都似你爹娘那般疼惜子女。”
严漱玉不信:“你乱说。”
“你可以去试试,你便是踏破门槛,他们也未必理会!”舒湛川气她莽撞,又见她眼角挂泪,杏眼潮湿红润,表情倔强,像一种毛茸茸的动物,舒湛川深吸一口气,缓缓语气:“我差人去查过这事的原委。”
这出乎严漱玉的意料,她没成想舒湛川还去跑了这事。
镖局有踩盘子插旗的,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更何况这种摆上台面的消息,收集过来更加简单,舒湛川晃悠悠回到屋内,严漱玉把门一关,竖起了耳朵。
原来:这王生与祝姑娘青梅竹马,二人情投意合,十三岁开始参加科举考试,祝父见他才思敏捷,认为他一定能一举登科,曾亲口许下婚约,不料到王生考试五六个春秋,屡试不第,二人婚事也一直未能够落下。
祝姑娘从一而终,亦日日盼日日等,王生三年前丧父,孝期刚过,一切都在好转,王生挑灯夜读,只待今年的春闱。
祝父老来得女,原指望女儿攀个高枝好养老。眼见女儿年岁渐长,已经是双九年纪,还未能够出嫁,家中又多一张嘴吃饭,生计日渐艰难。因此就让女儿与他一同到街边卖豆腐。
那日李耀祖与人打赌纵马,马术不精,竟撞翻了祝家豆腐摊子。豆腐散落一地不仅没赚钱,还赔了本,对方锦衣华服,气势汹汹,本来祝姑娘的父亲不打算纠缠,没想到祝姑娘胆子大,揪着李耀祖让他赔钱。
李耀祖当日打赌输了,本来就不畅快,虽然祝姑娘蒙了脸,一双漂亮眼睛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他假意赔了豆腐钱,然后又反口:“这豆腐弄脏了我这身云锦袍子,须赔我百两银子!”
祝父只觉得天都塌了,他们小门小户,便是倾家荡产也凑不出这许多银钱。
李耀祖当即逼着立下欠款字据,日日亲自上门催债。
王生听说出了此事,再也无心读书,上街卖字画挣钱。
那日他揣着辛苦赚得的三钱银子赶往祝家,迎面就撞上了从住家出来的李耀祖,李耀祖吃饱餍足,十分得意。
王生感觉不妙,冲进祝家一看,祝姑娘衣衫不整,正拿着白绫在上吊,已然叫这个禽兽糟蹋去了!
夜里祝父、母买豆腐回来,听闻此事,痛苦不堪,王生爱她深切,当场向二老提亲,当即向祝父父母求取祝鹃儿。
二人交换了生辰八字,下了婚书。
哪知隔日,李耀祖又来欺辱!
祝鹃儿不堪受辱,竟爬上城楼要跳下,要一死了之,闹得满城风雨、传的也沸沸扬扬,李耀祖强.逼祝父、母,按着不让他一家保官,
又过了一两日,不知怎么的,李耀祖突然转变态度说要把祝鹃儿抬进门当二房太太。
祝父、母哪有不依的道理?
当即撕毁婚书,举家搬入李家别院待嫁。
“后来之事,便是你我亲眼所见了。”舒湛川说完,屋内一时寂静。
想不到个中原因竟是这样的,严漱玉五味杂陈。
舒湛川看着严漱玉,泄了气,他说:“王生死不了。”
严漱玉抬眼望他,眸中带着探询。
舒湛川懒声道:“对于梁弘毅来说,这个王生可是个肥口袋的好借口。”
日昌票号再猖狂,也是要依仗官府,两边就算有勾连,也不可能轮到票号去教梁弘毅做事。
今晚怕是有人口袋要大出.血了。
严漱玉听着他的声音,情绪平复不少,然后坐回桌边,细想其中关窍。
也是。
那知府也没这么蠢,众目睽睽之下抓了王生,自然不会让王生死在他的牢里,况且王生手里还有证据没有暴露,这是一颗埋着的火雷,梁弘毅不敢赌。
“这么说,王生能出来。”她忽然展颜一笑,“只要出了那个门,就有活路。”
“聪明。”舒湛川觉得她真的奇怪,寻常闺秀讲究笑不露齿、仪态端方,这丫头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喜怒皆形于色。她这样恣意自由,世间独一份。
恍惚间,他想起多年前书院射圃,那个抱着纸包旁若无人吃干果的圆脸丫头。当年骂她“无知村姑”,如今想来,也不知是气自己心态不稳,还是恼她活得这般自在。
严漱玉她收好信件,用衣服盖好,见天色已晚,正欲邀他同去用饭,却见舒湛川捻着手指兀自出神,唇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是活见鬼了,严漱玉喊他:“喂!笑什么呢!”
舒湛川猛然回神,拂袖起身:“不是要用饭么?走吧。”说罢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严漱玉跳起来:“你又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