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漱玉在客栈中晒不到太阳,索性爬上屋顶,躺在瓦上,有意无意的扫一眼对面房间的门。
李伟的指骨在一个锦囊中装着,她手中拿着,闻见一缕怪异的味道,又在锦囊上套了一个锦囊,仍然无法阻隔它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
她心想:既是人家身上的物件,自然不能擅自清洗,只得强忍,于是又把口袋扎紧了一些。
明月师姐迟迟未归,她既不能带着这骨头回青州,又不敢贸然去翠竹县寻人,生怕路上错过,而今只得在客栈干等着。
百无聊赖间,五脏庙开始造反。她一个鹞子翻身,轻巧地从屋檐倒挂而下,翻进自己房间的窗户。
待她施施然步入客栈大堂落座点菜时,店小二却突然皱起鼻子,眉头拧成了麻花。那股古怪气味随着她的走动越发浓烈,小二忍不住盯着她脚底猛瞧,硬是想找出她踩到狗.屎的证据来。
“这位姑娘……”小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您可曾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严漱玉厚着脸皮抬起脚底给他看:“没有啊。”
轮到小二纳闷。
日头渐渐升起,温度升高,那味道越来越大,有客人议论纷纷,严漱玉面不改色吃面。耳朵一动,听到有人说:“谁在吃臭鱼?”
“谁家小孩拉兜里了?”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严漱玉耳根一热,猛地放下碗筷,夺门而出。店小二伸头去看,只看见一道鹅黄色身影几个起落,已然消失在街角。
严漱玉脸上窘迫,躲在巷角,掏出锦囊又嗅了嗅,脸都绿了,只自言自语道:“生前如何体面,大家死后都是一摊丑泥巴。”
她抬头四顾,恰好看见一家卖首饰盒的小店。店内琳琅满目的盒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严漱玉挑了个巴掌大的漆红木盒,盒面雕着缠枝花纹,原是装珠宝用的。
“就这个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指骨放入盒中,合上盖子的一刻,终于长舒一口气,果然空气清新不少。
只是盒子越小越精巧,价格越贵,小小的盒子竟然要一钱,严漱玉咬着牙付了钱,心疼得直皱眉。
刚踏出店门,忽见街上行人纷纷往左涌去。远处传来“咚咚”的鼓声,震得人心头发颤。严漱玉一把拽住个路人:“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伸着脖子生怕赶热闹赶晚了,急不可耐地甩开她的手:“有个书生在敲衙门鼓啊!”
严漱玉一松手,那人一溜烟就跑不见了,她眉头一跳,蓦地想起昨夜江边那个叫王生的书生。
昨日她将昏迷的王生安置在客栈,今早见他坐在门边发呆,后来便没了动静。她本想着这书生该不会这般莽撞,可转念一想,还是决定去看个究竟才放心,
到那州衙门前,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她踮脚正看见王生穿回一身血衣,悲愤地擂着鸣冤鼓。
“砰”的一声,衙门中门大开。内涌出来一群差役,一个幕役打头出来,见了个浑身带血的书生,十分诧异,问他:“你有何冤情?可有状纸?”
王生捧着诉状字字泣血:“我要告日昌票号李耀祖强抢民女!拆散姻缘,打砸民宅,恶行累累,天理难容!”
幕役闻闻言脸色大变,也不看诉状,厉声道:“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诬告,按律当受杖刑!”
“我告!”王生斩钉截铁。
幕役黄德才脸色一变,即刻指挥差役:“来人,按律行杖,再看他还告不告。”
周围一片唏嘘,为了避免诬告,律法中的确有规定可以棍棒威吓上告人,以免有人诬告。
差役一左一右挟着他,按在长凳上,棍棒挥舞间,严漱玉心道不妙,那王生昨夜挨了打,今日受棍,要是差役下手轻还好,下手重只怕又要去半条命。
那两个差役下手极重,棍棒挥舞间带起呼呼风声。王生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可那件血衣上又渐渐渗出新血来。
严漱玉看得心急如焚。昨夜明明劝他先保命再从长计议,没想到这书生竟如此执拗,要硬撼李家这棵大树。
黄德才又问:“还告不告?”
王生挨了打,站也不直,眼神坚定:“我告!”
黄德才语塞。
王生见他也没有在诉状上画圈,不接收诉状,惨笑道:“你们沆瀣一气,我早就料到了!”他跌跌撞撞去抢回诉状:“此处告不倒,我便上京告御状!”
大后天祝鹃儿就要被抬入李府,时间短暂,他赤手空拳,已然存了死志,宁愿一头撞死再登闻鼓前也要申冤,也不教李耀祖如愿。
这时里头有个官老爷一身从五品官服,匆忙带着官帽,疾步出来,横了黄德才一眼。
黄德才忙道:“知州大人这人……”
梁弘毅一对铜板眼,大腹便便,拿过诉状深深看一眼,居高临下问:“可有证人?”
“祝女父母就是证人!”
“人在何处?”
“就在飞山巷。”
“可有证据?”
“有!”
梁弘毅蹲下身来:“在何处?”
王生不敢再信他,眼中尽是戒备,闭口不言。
眼看外头人越积越多,梁弘毅清嗓子:“人证物证未到,改日再审。”他指着王生,“先收监!”
王生被拖去监狱,回首之时看到了在人群中的严漱玉,竟露出释然一笑,遂口中高呼:“日昌票号李耀祖,强抢民女,殴打……”被人一手捂住嘴巴,声音嘉然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