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眼眶有些发涩，胸口闷闷的，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讷讷地应了声：“好。”

下午的阳光正好，天空碧蓝如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侧躺在草地上，单手杵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一旁正低着头认真看书的男孩，问道：“这书，哪来的？”

男孩怔了下，轻声道：“新生日，他们给的。”

听到新生日，他“呵”了一声，眼里满是嘲讽。

新生日也就是每周的星期天，是这所福利院特定的一个日子。

每到那天，福利院便会对外开放，邀请那些富人前来参观投资，孩子们都会在那天，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裳，挂着甜甜的笑容，乖巧的朝那群富人问好。

若是有人忽然善意大发，便会给他们每人一把糖果；若是嘴甜得了青睐，就可以向那群人索要一个礼物；若是他们看中了某个孩子，便会直接签下合同，将其领养走。

于是，院长也将那天称为他们的“新生日”。

只不过，他仅参加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去过。

看着那群富人伪善的嘴脸，他只觉得恶心。

人一旦有了极致的财富，便会惺惺作态的做着那些所谓的慈善之举。

他明白，这不过就是富人的一场游戏。

若真慈，那群人为何只愿领养身体健全的孩子？

若真善，那群人的眼里又为何尽是淡漠？

这里的孩子个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过得并不好。

可是，却无一人主动问起过他们的衣食住行。

那些人只是虚伪的流露着悲悯的神色，满眼同情地注视着他们这群可怜的孩子。

曾有不少人出言想领养他，起初他是高兴的，和那群孩子一样天真的以为那群人是真情实意的想给他一个家，直到他看到那群人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好似在看一块垂涎欲滴的香饽饽，仿佛他并不是个人，而是一件极为精美的商品。

他知道的，那种眼神是欲望，是赤裸裸的贪念。

于是，他猩红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窗户砸了个稀碎，疯了般叫嚣。

“滚！都给我滚！！滚啊！！！”

不出所料，他被彻底当成了疯子，护工强行给他注射了镇定剂，将他丢进了禁闭室。

那次，也是他被关的最久的一次，关了整整一个星期。

想到这，他讥笑出声，惊的一旁的男孩脸色大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

他扫了眼男孩手中的诡异怪谈，平淡道：“这里不准看这些东西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男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可是，你喜欢。”

他挑眉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男孩眨巴着眼问道：“那你讨厌吗？”

“不，我很喜欢。”他勾唇笑了笑，“但这里的大人，不喜欢。”

男孩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因为，那群人会认为我们心理有问题，认为我们看这些诡异血腥的东西，会影响到我们的成长。”

说到这里，他眼里的嘲讽意味更甚。

在这种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心理能健康到哪儿去？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可得藏好了。”

他问：“拿到这本书，你需要做些什么？”

男孩沉默了很久，然后微笑道：“给他们唱一首歌就可以。”

“是吗？”他有些不信，但也没再多问，漫不经心的提了句，“那下次，我想看恐怖画集。”

男孩笑着点头：“好，我下次带给你。”

就这样，男孩每天午饭过后，都会带着书来空地找他。

他总是淡淡扫上一眼，便翻身躺在一旁阖眸小憩，而男孩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不曾打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他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为什么不躲我？我可是他们眼中的坏孩子。”

男孩腼腆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是。”

他嗤笑一声：“傻子。”

“我不叫傻子，我叫莫念！”莫念气鼓鼓地瞪着他，“记住了吗？我叫莫念！”

他愣了好一会儿，极为别扭的应道：“知道了，别吵。”

后来，他们腻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渐渐的，莫念也成了孩子们眼中的怪胎。

那天，莫念神秘兮兮地背着手来到他面前。

“阿辰，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我不是说过，不准这样叫我吗？”他不悦地皱了皱眉，“什么礼物？”

莫念咧嘴一笑，从背后掏出了一本全新的恐怖画集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过那本画集，只是定定地注视着莫念手臂上的淤青，哑声道：“谁弄的？”

莫念愣了下，连忙收回手。

他一把抓住了莫念的手，咬牙道：“谁弄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怒吼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谁弄的！！！”

许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莫念红着眼眶，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那个时候，正值炎夏，天气格外炎热，但他却只觉得很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刻凝固冻结。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那些书并不是唱首歌就能得到的。

而那本他随口一提的画集，也是莫念承受了那个变态富人的虐癖才换来的。

他记得他当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他颤抖着手掀开了莫念的衣裳，看着莫念浑身的淤青，眼眶慢慢湿了。

他揪着莫念的衣领吼道：“谁要你这个礼物了？谁要你去做这种事了？我根本就不喜欢看书！我一点都不喜欢！！你知不知道！！！”

莫念红着眼看了他很久很久，什么都没说。

最后，他赌气般丢下一句：“以后，离我远点儿。”

转身的瞬间，他看到莫念紧紧抱着那本画集，肩膀很轻微地抽动着。

但他只是略微顿了下脚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他知道的，即使他这样说，莫念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带着书来找他。

因为那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只有傻子，才会靠近他这个疯子。

可往往事情的发展并不会如人愿，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那本画集。

莫念藏于枕头下的恐怖画集被打扫卫生的护工们发现了。

他们惊恐万分，慌忙报告给了院长。

院长得知此事，脸色气的铁青，当晚就命令护工将所有的孩子拖拽出了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的将那本画集撕的粉碎，并扬言要惩治不听话的莫念，以儆效尤。

他看到莫念紧抿着唇，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院长沉着脸怒斥谩骂着，而莫念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头，轻声问道：“您要惩治我？因为一本画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