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惊吓过度,已经哭得背过气了,他脑袋后仰,在王雨怀里紧紧闭着眼睛,身体一下一下抽搐着。
陈荣不知所措,急得不断搓手。
王雨立即去掐虎子的人中,宋西林快速轻拍虎子的后背。
他俩配合默契,虎子两三个月的时候经常打针,他害怕打针,有两次都在打针时哭得背过气去,掐人中和拍后背的方法还是医生教给他俩的。
赵金花忽然叫道,“倩倩,你去哪里?”
童倩没有理她,握着菜刀走出了宋家。
赵金花连忙去追,童强比她速度更快地追了出去,童强他爸跟在童强身后一摇一晃地出了门。
赵金花跑到门口突然站住了,她回头大喊,“小宋!快跟我们走!倩倩手里有刀,我怕她干傻事!”
虎子还在抽搐,频率比刚刚低了一点,宋西林忽然放开虎子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蹲在虎子另一侧的宋东风和林静也站了起来。
夫妻俩同时看着宋西林。
宋西林垂下头不看父母,抬脚向门口走。
宋东风气得脸上肌肉抖动,他对着宋西林的背影怒吼,“西林!不准去!”
宋西林身形顿了一下,继续向门口走。
赵金花见宋西林跟过来了,便立即跑出门,宋西林紧随她而去。
王雨的眼睛里只有虎子,她给虎子掐人中、拍后背、搓脚掌,几个回合下来,虎子慢慢缓过来了,他不再抽搐,虽然还是闭着眼睛,但他开始微弱的哭闹了。
陈荣带着哭腔说,“谢天谢地!”
王雨刚松口气,林静忽然大叫起来,“老宋!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王雨回头一看,宋东风一脸痛苦地捂着胸口,人已经站立不稳了,林静半抱着他,他却在林静的怀里滑到了地板上。
王雨连忙抱起虎子奔向宋东风,林静跪在地上抱着宋东风的头对着陈荣凄厉叫喊,“小陈!快打120!”
—
王雨和虎子待在二楼,卧室门紧紧闭着,门外是一片漆黑和寂静,楼下的客厅和所有房间都没有人。
3个小时前林静和陈荣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了,林静让王雨留在家里照顾虎子。
林静通知了林平和振东,振东又通知了他母亲,现在医院里有五个人守着宋东风。
宋东风的情况一个小时前王雨就知道了,宋东风心肌梗死,送到医院就进了手术室,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做完手术后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直到现在还没有度过危险期。
这些情况是振东打电话告诉王雨的。
10分钟前振东又给王雨来了一通电话,振东问她宋西林回来没有,王雨说没有,振东说如果宋西林回来了让他立即去医院,宋东风的情况很不稳定,有可能会有事情发生。
振东说的委婉,王雨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同时王雨也知道振东到现在也没有联系到宋西林。
王雨觉得自己应该赶去医院,可她实在没法去。
虎子趴在她身上,一秒都不能离开她的怀抱,她甚至不能抱着虎子走动,她抱着虎子静静坐着他还能平静些,她动一动身体虎子都会紧张的抓紧她,她若是站起来,虎子就会惊恐哭泣,他一哭就停不下来,非把自己哭到背过气去。
虎子本来就惧怕陌生男性,结果雪上加霜,他今天不但遭遇了凶神恶煞的童强,还遭遇了这么恐怖的事。
王雨不敢想象虎子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多么严重的创伤。
虎子就像惊弓之鸟,他在王雨怀里睡的好好的就会突然哭泣,他已经开始学说话了,但不会说句子,只能说单个的字词,但在今天晚上,虎子突然冒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他在王雨怀里哭泣时,委屈地说,“虎叽......怕......魔滚......嘘嘘。”
虎子咬字不清,但王雨是他的妈妈,王雨能听懂虎子的话,他说的是:虎子怕魔鬼叔叔!
他称童强是魔鬼叔叔!
虎子说出这句话时,王雨心如刀割,她恨自己没有把虎子保护好。
她含泪抱紧虎子,极尽温柔地爱抚他,哄慰他。
—
王雨是被一阵手机铃音叫醒的。
她昨晚抱着时哭时睡的虎子直到凌晨2点,2点之后虎子睡踏实了,她也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她听到手机铃音时又惶恐又自责,她以为医院那边出事了,而她竟然在公公危在旦夕的时候睡着了。
好在来电的是胡云。
胡云问王雨身体好些没,今天能不能上班。
王雨这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8点40。
王雨对胡云说她的身体已经好了,但是公公生病了,今天需要请假。
王雨打完电话后虎子醒了,王雨立即把虎子抱在怀里,她怕虎子像昨晚那样一离开她的怀抱就哭。
但虎子没有昨晚那么脆弱了,王雨抱着他走来走去他也不哭了,一觉醒来,他好像忘了昨天的事。
虎子虽然不哭不闹,却没有平日活波,他神情呆呆的,王雨逗他他也不笑。
王雨不知道公公现在怎么样了,她想打电话问问振东,但稍作思考后,她认为应该亲自去医院看看,她觉得虎子只要不哭闹,就能抱着他去医院。
王雨给虎子冲了一小碗米粉,她想给虎子喂完米粉就去医院。王雨正在餐厅给虎子喂米粉时大门忽然响了一下,王雨连忙出来查看,进来的是宋西玲、振东和陈荣。
宋西玲拉着行李箱,一脸疲惫,说话声音都是哑的,“王雨,西林还没回来吗?”
王雨摇摇头。
虎子正坐在椅子上,听到宋西玲的声音立刻大哭起来,宋西玲赶紧跑过去把虎子紧紧抱在怀里,虎子在宋西玲的怀里哭得更凶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雨开始紧张,她怕虎子像昨天那样哭得背过气去。
她伸手想把虎子抱过来,虎子却边哭边打她的手。
虎子不要她。
王雨很清楚,虎子在这个家里最依赖的人是宋西玲,其次才是她。
振东脸色很难看,王雨看了他一眼就知道,昨天发生的一切他和宋西玲已经知道了。
振东一脸懊恼,“我昨天早点过来就好了!要是我在,就是把西林捆住也不让他跟姓童的走!”
宋西林去宁城后每次回来撘的都是下午6点左右抵达的班机,振东以为宋西林昨天也会在6点左右回来,因此没有提前来宋家,其实王雨和他一样,如果不是在医院门口临时起意,她也会下班后才回家。
宋西玲比王雨更擅长安抚虎子,虎子很快止住哭泣,宋西玲蹙眉问振东,“他会在哪里?”
振东道,“我想去自建村找找他!”
宋西玲沉默两秒,点点头。
振东刚走出门,王雨立刻问宋西玲,“爸爸怎么样了?”
“我们离开医院时情况稳定一些了。”
王雨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姐,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搭的夜机,12点就到了。”
陈荣站在厨房门口揉眼睛,她在医院守了一夜,看上去很累。
宋西玲对她道,“陈姨,你先去我房间收拾虎子的东西,再去王雨房里收拾。”
陈荣立即向宋西玲的房间走去。
王雨不知道宋西玲要干什么,“姐,为什么收拾虎子的东西?”
“我要把虎子和陈姨带走。”
“你要带他们去哪儿?”
“带他们去我宿舍住一段时间。”
宋西玲轻轻拍着虎子的后背,“西林把童家人带来了,他们有可能还会来家里闹事,不能再让他们吓到虎子了,我跟妈商量过了,先让虎子住到我的宿舍,等这件事处理完之后再让虎子回来。”
王雨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失去,她立即收敛心神,她知道林静和宋西玲的决定是正确的,虎子目前确实不应该留在家里。
她说,“我来收拾虎子的东西。”
王雨把虎子的常用衣物装进了编织袋,这个编织袋是她们一家三口从机械厂搬到宋家时带来的,编织袋容量很大,一个袋子装完了虎子所有东西。
王雨把编织袋拎到门口时,陈荣把自己的衣物也收拾完了,三人抱着孩子、提着行李来到车库。
王雨和陈荣把行李放进了宋西玲的宝马车,王雨想把她们送过去,宋西玲却对她说,“你留在家里,西林也许会回来,你要尽快和他谈谈。”
宋西玲看着王雨,神情异常复杂,同情、怜悯,愧疚、担忧,她顿了半天,挤出一句话,“王雨,不要跟西林离婚!”
王雨呆呆站着,没有表态。
宋西玲把虎子交给陈荣,三人上了车,汽车在王雨面前开走了。
王雨盯着渐行渐远的汽车,心里一片迷茫,宋西玲让她尽快和宋西林谈谈,谈什么?谈离婚,或者不离婚?她心里乱糟糟的,她觉得自己很忙,还没有时间考虑这些问题,她眼下要赶紧去医院看望公公。
王雨乘电梯来到一楼,电梯门打开时她听到单元门“啪”地响了一声,接着一阵脚步向电梯走来。
王雨跨出电梯,和来人打了个照面,一瞬间,双方同时僵在原地。
宋西林回来了。
宋西林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穿在身上的休闲外衣皱巴巴的,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他直勾勾地看着王雨,眼睛里忽然充满泪水,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泪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流淌。
王雨看着他,迟钝地想,他为什么哭?他是在忏悔吗?
宋西林的眼泪不停流淌,他没有伸手去擦,也没有低头躲避,他看着王雨,流泪的眼睛写满悲伤,他不断地鼓起胸膛吸气,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对王雨说,然而从始至终,他都只是看着王雨流泪,一个字也没说。
王雨从来没见过他这种模样。
他以前也在王雨面前哭过,但他是个男人,哭泣时总会感到丢脸,他会很快抹掉眼泪或者立刻低下头,不让王雨看见他的泪水。
他毫不躲避,对着王雨流泪的这副模样,王雨还是第一次见到。
王雨的大脑一阵空白,看着流泪的宋西林,她什么想法都没有,但莫名其妙的,她空荡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诗: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印象里这句诗还有上一句,上一句是什么呢?她努力地想,努力地想,可她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啪!”
单元门又发出一声脆响,有人进来了。
王雨仿佛被这个声音惊醒了,她不再苦想上一句诗词是什么,她陡然想起来自己正要去医院。
她马上对宋西林道,“爸爸住院了,全家人都在找你。”
宋西林登时变了脸色,“爸爸怎么了?”
“他昨天突然心肌梗死,现在情况稳定一些了,我正要去医院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
—
王雨和宋西林在医院门口下了出租车,他俩依旧像之前那样步履匆忙地并肩而行,这种情形让王雨有种错觉,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作为夫妻正在同心协力地去办某件事情,就像他们去年一起装修房子一样。
只是这种错觉刚冒出来,王雨就立即否定了,他们之间确实有事发生了,那件事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和宋西林隔开了——来医院的路上,宋西林没有对她讲一句话。
两人来到心脏内科的重症监护室,监护室门口摆着两条长长的座椅,靠近大门的座椅上坐着七八个人,林静远离人群,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末尾的座椅上。
一夜过去,林静忽然苍老了很多,她佝偻着背坐在那里的模样就像个落寞无助的老太太。
宋西林走到林静面前,慢慢蹲下身子。
王雨无声地站在宋西林身后。
林静看向宋西林,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随即无力地吐了口气。
“妈,我去看看我爸。”
宋西林正欲起身,林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现在还不能看,重症监护室每天下午4点才允许家属探望。”
林静语气淡泊,声音绵软无力,她整个人也如她的声音一般,仿佛被风霜雪雨无情摧残过的老树,只余苍凉和颓然。
宋东风的病情天亮时才得以稳定,林静经过一夜煎熬,身上的盛气和棱角似乎全被磨掉了。
她昨天还气势汹汹地打骂宋西林,此刻却仿佛忘了宋西林犯下的罪孽,她既不打骂他,也没有因为宋东风突发心梗迁怒于他。
她的神态平静、淡然,仿佛看透人生,对一切都不关心了。
“我爸做手术了吗?”
林静轻轻“嗯”了一声,“做了,医生给他的动脉放了3个支架。”
宋西林内疚地哭起来,他将头埋在林静的腿上,双肩微微耸动。
林静没有安抚他,任凭他痛哭流泪。
王雨站在母子俩面前,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人。
林静抬眸扫了王雨一眼,林静的眼神极其淡漠,就这一眼,王雨不自觉地走开几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昨天,林静还指着王雨对宋西林怒吼:你看看你媳妇!这么好的女人就站在这里,你还有脸见她吗!
此刻,她看王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雨明白,自己和林静之间的芥蒂此生也不会消除,她们之间的那场恶吵不管谁对谁错,对彼此造成的伤害都是永志难忘的。
王雨同时也知道,林静那句话是说给童家人听的,虽然林静并不喜欢自己,但在自己和童倩之间,林静更希望自己做她的儿媳妇。
只是此时,林静仿佛对谁做她的儿媳妇已经不在意了。
林静终于抬起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宋西林的肩膀,宋西林止住哭泣抬头看母亲,他满脸都是涕泪。
林静轻叹一声,说道,“西林,我和你爸已经日薄西山了,你和童家的事我们无力再管,你自己处理吧,以后的路你只能依靠自己走下去,我们就不奉陪了。等你爸出院后,我会和你爸远离闹市,寻一处清静之地安度余生。”
宋西林哽咽着点点头。
林静接着道,“你别怪我们自私,从现在开始我们不会再给你一分钱,我们为你投入了太多金钱,已经所剩无几,我们也得为自己的余生留些保障。”
宋西林流着泪再次点点头。
林静这时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王雨看到振东妈捧着一杯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便抬脚向振东妈走去。
振东妈一夜未眠,眼睛有些浮肿,她远远就看到了王雨和宋西林,王雨走到她面前,她张口便说,“王雨,原谅西林吧!”
振东妈的口吻充满恳求,王雨顿时哑口无言,她心中一片迷茫,原谅他?从昨天到今天,他对自己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道歉,原谅从何而来?
王雨心绪纷乱,她还没有想过她和宋西林的问题,有关她和宋西林以及童倩的任何问题,她都没有想过。
看着振东妈,王雨蓦地想起了振东,振东为了寻找宋西林去了什么自建村,她得赶紧给振东打个电话,好让振东停止奔波。
王雨立即拨通了振东的手机,她告诉振东宋西林此刻就在医院。
振东妈捧着水杯来到林静面前,林静还在闭目休息,宋西林悄无声息地坐在母亲身边。
振东妈把水杯递向林静,轻轻道,“林老师,喝口水吧。”
林静睁开双眼,伸手接住水杯,对振东妈道,“你回去休息吧,西林陪着我,你就放心走吧!”
振东妈却瞪着宋西林说,“我要问西林几句话,问完再走!”
宋西林立刻低下头。
“西林!你是什么时候跟童家的人遇到的?”
宋西林和童家人之间的细节,振东妈是第一个询问的人。
宋西林低声道,“过年前。”
“是他们找你,还是你找他们的?”
宋西林低头不说话了。
“你卖房卖车给他们还债,他们怎么会欠那么多债?我听振东说童倩嫁给了一个台湾老板,她为什么不让她老公给她家还债,却要你给她家还债?”
宋西林依然不出声。
振东妈气愤地瞪了宋西林半天,最终不再询问了,她似乎知道宋西林除了第一个问题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振东妈鼓起一口气,命令般地道,“西林!不能让童倩破坏你和王雨的家庭!给她一笔钱,让她打掉孩子离开你!”
宋西林依然垂头不语。
林静忽然笑起来,她的笑容凄凉无奈,她对振东妈道,“你太小看童家了,你以为给她们一笔钱她们就能放过西林?不!她们绝不会放过他的!钱是有限的,总有花完的一天,人只要活着就能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她们要的是人!”
“她们休想!咱们绝不让西林离婚!”
林静又笑了几声,却不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振东妈看着母子俩:一个低头不语,一个闭眼休憩。
她突然无话可说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在林静身边坐下来。
王雨站了半天有点累了,她走到振东妈身边坐下。
几个人具都沉默不语,仿佛各怀心事,各有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忽然由远及近飞奔过来,他刚到王雨几人的面前,就一把揪住了宋西林的衣领,他一把就将宋西林从座椅上拽了起来!
来人正是振东。
振东怒目圆睁,一声暴喝把重症监护室里的护士都吼出来了。
“你为什么出轨?!”
宋西林任由振东拽着他的衣领,身体随着振东的力道左右摇晃。
“别在这里吵闹!快离开这里!”一个女护士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对着他俩厉声训斥。
振东妈急忙把振东和宋西林拉开,振东知道不能在医院吵闹,尤其在重症监护室这种地方,他克制住怒火,压低嗓音质问宋西林,“西林,你还记得你在车库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你绝不会辜负王雨,你说你粉身碎骨也要给王雨幸福!你忘了你说过的那些话吗?你为什么要背叛王雨?为什么要和童倩旧情复燃?”
宋西林闭口不言。
“你们快走!你们再不走我喊保安了!”小护士见他们还不离开,有点急了。
振东妈把振东推远了一些,回头对林静道,“林老师,我和振东先走了,我回头再来看宋老师。”
林静对振东妈点点头,振东妈立即推着振东向前走。
振东倔强地回过身,对宋西林喊了最后一句话,“西林,你敢和王雨离婚我就跟你绝交!”
振东母子俩走了,宋西林重新坐回到母亲身边。
王雨和他俩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王雨茫然地坐了许久之后,心底忽然升起一个疑问: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她在等待什么?难道在等宋西林向她解释他犯下的罪过,或是痛哭流涕向她道歉吗?
可她坐了这么久,宋西林和林静都没有理睬她,仿佛她并不存在。
王雨忽然站起来,对宋西林和林静道,“我去姐姐的宿舍看看虎子。”
她说罢就走了。
—
王雨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外院,宋西玲抱着虎子把她接到了自己的宿舍。
宋西玲的宿舍只有一间房,大约十七八个平方,布置得却很温馨。
虎子坐在铺着鹅黄色床单的大床上玩拨浪鼓,宋西玲一逗他他就咯咯咯地笑起来,他和宋西玲在一起只有短短两三个小时,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他好像完全忘记了昨天的惊吓,变得和以往一样活波爱笑了。
陈荣的床是一张摆放在门边的单人床,这张床应该是临时搬过来的,不过床单被褥已经铺好了,看着很舒适的样子。
临近中午,宋西玲抱着虎子,领着陈荣和王雨去学校食堂吃了午饭,她们回到宿舍后王雨想抱抱虎子,谁知虎子还是不要她,虎子现在只要宋西玲。
昨晚陈荣和宋西玲都是整夜未眠,虎子也睡得很晚,虎子在宋西玲怀里很快就睡着了,陈荣和宋西玲具是一副疲劳困顿的模样,王雨知道自己不离开她们就无法休息,于是便对宋西玲说她要去单位处理一些紧要的工作,宋西玲把她送到门外,对她说道,“王雨,我建议你最近别上班了,你和西林好好谈谈,一起想个应对的办法,你专心办事,别挂念虎子,有我和陈姨照顾他,你大可放心。”
王雨点点头便走了。
站在嘈杂的大街上,王雨脑子里回响着宋西玲刚刚说过的话,她让自己和宋西林好好谈谈,一起想个应对的办法。
应对谁呢?童倩吗?夫妻俩同心协力一起对付小三吗?
可王雨还不知道自己和宋西林的婚姻应不应该继续下去,她也不知道宋西林愿不愿和她过下去。
王雨的脑子又开始混乱不堪,她心中迷茫,思维麻木,她无法思考她和宋西林以及童倩的问题,但这个问题仿佛迫在眉睫,必须尽快处理。
她想到了胡云,她没想到妈妈,单单想到了胡云,她想听听胡云对这件事的意见。
王雨打车来到鸿越公司,她不想在公司里和胡云谈,便把胡云约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王雨特意选了个少人经过的角落座位,在舒缓的轻音乐中,王雨如实把宋西林出轨的事讲给了胡云。
她把她了解的情况全都讲了,例如宋西林和童倩是高中同学,他们很久以前就是情侣,并且感情深厚......
胡云的反应在王雨的意料之中,她痛心气愤的模样仿佛遭到丈夫背叛的人是她至亲的妹妹。
“宋西林去宁城时我就让你跟他一起去!你偏要留下来工作!我当时就对你说过,孤身在外的男人很难不出问题,你就是不肯听我的!现在果然出事了!”
胡云发泄完只能一声接一声地叹气,事情已经发生了,埋怨有什么用呢?
胡云兀自叹息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意见,“王雨,不要离婚!就算宋西林要离,你也坚决不离!”
王雨茫然地看着胡云,呐呐地道,“胡姐,他和童倩已经有孩子了,他脏了,我不想要他了......”
王雨说的是心里话,当她得知童倩怀孕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冒出了这个念头:宋西林脏了,她无法再要他了......
“诶呀!你先别考虑他脏还是不脏,你首先要考虑的是你和虎子!”
胡云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王雨一会儿,随后缓和语气,设身处地地为王雨分析离婚可能带来的各种坏处。
她首先提到了虎子,她说虎子还小,成长过程中不能没有爸爸或妈妈,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普遍自卑怯懦,她让王雨多为虎子着想,她希望王雨把虎子放在第一位。
她接着设想了王雨以后的人生,她认为王雨还很年轻,以后肯定还会结婚,而她已经经历过一段婚姻,以后找的结婚对象大概率是个带着孩子的单亲爸爸,依据她的阅历和耳闻目睹,二婚家庭鲜少幸福,尤其是那种各自都有孩子的二婚家庭,猜忌、防备、勾心斗角,各种令人崩溃的情形都会出现在这种家庭里,那样一生都会活在痛苦中。
而原配家庭即使夫妻感情破裂,因为拥有共同的孩子,起码不会离心离德。
胡云正推心置腹地给王雨分析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随即挂断了。
王雨知道胡云工作繁忙,便连忙说,“胡姐,你要是忙就先走吧,我没事的。你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会慎重考虑的。”
胡云点点头,同时无奈地说,“王雨,我现在确实有点忙,我得回公司了。”
“胡姐,你快走吧!”
胡云站起身,正欲离开,忽然又扭头看向王雨,她满眼都是担忧,她仿佛怕王雨做出错误决定,神情竟含着几分恳求,“王雨,你一定要听我的,不能离婚!至少短期内不能离!你先保住自己的家庭,随后再考虑要不要离婚,如果你确实不能和宋西林共同生活了,也要拖上一阵子再跟他离婚!你现在离婚只会成全他和那个女人!他们破坏了你的婚姻,不能轻易饶过他们!就算要离婚,也要等到他们分手之后!”
胡云的意见明白无误:不离婚!就算离婚也要以后再离!
王雨其实已经被胡云说动了,但她并没有用婚姻拖住宋西林的想法,更没有拆散宋西林和童倩的心思,她此时心里只有虎子,她怕虎子变成可怜的单亲孩子。
她对胡云道,“胡姐,我听你的,我不离婚!”
胡云放心的对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王雨离开茶餐厅,再次来到大街上。
街上阳光灿烂,车水马龙,她却站在街边发起了呆。
她又被另一种困惑紧紧缠住了。
她现在决定不离婚了,但不离婚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宋西林亲口说过他会离婚娶童倩,前提条件是童倩必须打掉孩子,如果童倩同意打掉孩子,她的婚姻还能保住吗?
慕然间,一句诗词飘过她的脑海:曾经沧海难为水。
王雨一阵唏嘘,她早晨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的那句诗,现在竟然冒出来了!
连同这句诗一起冒出来的,还有宋西林为了去见童倩,在肯德基门口狠狠甩开她的画面......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为什么会想起那事呢?
王雨迷惑地甩甩头,安琪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西林哥为了和童倩在一起离家出走了三年!”
“他母亲怕童倩,我也怕童倩!我觉得只要童倩回来找西林哥,西林哥一定会抛下一切跟她走!”
王雨的心越来越冷,她困惑地望着街边的一排行道树,冰冷的心又渐渐有了暖意。
她脑中掠过宋西林蹲在地上给自己洗脚的画面......
掠过宋西林护理王平安的画面......
掠过宋西林舍身救她,被小混混一棍打倒在地的画面......
掠过在祝新村的小屋里,宋西林细心地为她刮掉蛋糕上的奶油......
最后她脑海里掠过宋西林为了和她领结婚证,写给她的那封情书,他在情书里说,他想要共度此生的人是她,唯有她!如果此生得不到她,他一定会孤身到老!
他还说,哪怕他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只能和她共看一次夕阳,共吃一顿晚餐,第二天再也不能醒来,他也心满意足,此生无憾......
王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过来,当初阅读那封信的时候,她对他那些骗人的鬼话就没有任何感觉,现在为什么要想那些呢?
但是,他的鬼话可以不信,他为自己做出的牺牲却是真实存在的......
王雨疑惑了,在宋西林的心目中,究竟童倩重要还是自己重要?
王雨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她不愿再想这个问题,也不愿再回忆任何画面。
她什么都不愿想了!
她觉得双腿无力,浑身疲乏,她只想睡一觉,她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艺院新区。
王雨回到家倒头就睡,她睡的很香,她本想这样睡到天亮,可是肚子的饥饿感实在难以忍受,她半夜不得不离开舒服的大床,来到厨房寻找食物。
宋家偌大的房子里只有王雨一个人,窗外黑漆漆的,王雨竟然有点害怕。
她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把客厅灯、餐厅灯以及厨房灯全部打开,心头的胆怯才减轻了一些。
她在冰箱里找到一袋冰冻花卷,依照包装袋上的说明,她取出两个花卷在微波炉叮了2分钟,叮过的花卷松软可口,她三下五除二就把花卷吃完了。
她吃饱后打算上楼睡觉,刚走到楼梯口,大门忽然响了一下,王雨转身看去,林静回来了。
婆媳二人在门口陡然撞见,双方均是一怔。
林静很快若无其事地低头换鞋,她换完鞋后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王雨看着她憔悴的背影顿时明白了,林静在医院劳累了一天一夜,现在撑不住了,必须回来睡觉......
王雨回到房间继续睡觉,只是这次怎么都睡不踏实了,她时睡时醒,一直到天亮。
天刚亮林静就起来了,王雨听到了她在楼下的脚步声。
王雨立即起床,她知道林静马上要去医院,她想为林静做点吃的,她昨晚在冰箱看到了一袋切片面包。
王雨走进厨房,用面包机烤了两片面包,又用微波炉热了一杯牛奶,她把食物摆在餐桌上时,林静一身整洁地从餐厅门口走过去了,她径直走向大门。
王雨连忙追出来,她和林静已经一年没有说过话了,她颇为费力地对着林静的背影开了口,“您,您吃点东西再去医院吧。”
林静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她僵立许久才慢慢转过身来,她没有看王雨,一声不响地走进餐厅。
林静坐在餐桌旁默默吃着面包片,王雨轻声问道,“我爸还在重症监护室吗?”
林静没有回答,依然沉默地吃着东西。
林静吃完面包片,喝完牛奶,便又一声不响地朝大门走去,王雨跟在她身后送她出门。
就在王雨觉得她会一声不出的走掉时,林静忽然低声说,“你公公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林静走了,王雨对公公的担心终于消除了,转入普通病房,意味着危险解除了。
天色越来越亮,王雨收拾完餐桌后连忙上楼换衣服,她的上班时间到了!
—
王雨刚走进档案室胡云就来了,胡云问王雨和宋西林谈过了没有,王雨对她说公公正在住院,宋西林这几天在医院陪护,她想等公公病好之后再和宋西林谈。
胡云点点头,认可了王雨的想法。
王雨的情绪很平静,她像往常一样认真工作,直到下班。
下班后王雨回到艺院新区,偌大的房子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她给自己煮了点挂面,吃完饭后她洗澡、洗衣服,然后窝在床上看书。
半夜时分林静又回来了,王雨听到动静后从楼上下来,婆媳俩没有说话,只是相互看了一眼,林静回房后王雨转身上了楼。
天亮时王雨又给林静弄好了面包片和牛奶,像昨天一样,林静一声不响地吃完了早餐 ,与昨天不同的是,她昨天吃完就走了,今天却坐在椅子上迟迟没有起身。
她垂头坐着,一动不动,久久不动。
王雨不知道她怎么了,只好诧异地看着她。
林静终于抬眼看王雨了,她的眼里含满泪水,顷刻间便老泪纵横,她哆嗦着嘴唇哭了起来!
王雨吃了一惊,“我爸不是转到普通病房了吗?他怎么了?又有危险了吗?”
林静摆摆手,哽咽道,“你公公没事!”
“那您哭什么?”
林静很快便平息了情绪,她抹掉泪水,站起身朝大门走去,她走到门口,慢慢转过身,她对王雨道,“王雨,你是个好孩子!”
王雨立刻明白她刚刚为什么哭泣了,看来她被自己给她做早餐感动了!
王雨连忙道,“您别误会,我给您做早餐不是为了讨好您,我是为了我爸......”
不等王雨说完,林静转身走了。
王雨这天照常上班,她下班后去便利店买了一袋面包片和一袋方便面,她给林静连续做了两天早餐,面包片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回到家后煮了那包方便面,并给面里打了个荷包蛋,她吃完面后把汤也全部喝掉了,她觉得这碗方便面很美味。
她吃完饭后又窝在床上看书,这两天她看的不是自考教材,也不是职称教材,她看的是摆在书架上的意林,这些书已经很陈旧了,但里面的一则则小故事却很好看。
她看到10点钟时合上书本,她靠着床头闭目休息,耳朵却用心聆听着楼下的动静,她依然在等待林静。
12点左右楼下的大门终于响了一声,王雨连忙跳下床走出房间,她脚步匆促地走下楼梯,但是只下了几个台阶,她就收住脚步站立不动了。
回来的不是林静,而是宋西林。
宋西林憔悴不堪,如果这几天他一直在医院,那么他已经守了宋东风三天两夜。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王雨转身上楼,她听到宋西林跟在她身后也上来了。
王雨莫名紧张起来,她走进卧室跳上床,慌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意林,装作看书的模样。
宋西林一声不响地走进卧室,卧室灯大开着,宋西林背对王雨,默默在床边坐下来。
空气静谧无声。
王雨心里一阵落寞,这种安静让她有点伤心。
她想起宋西林去宁城后每次回来都会时不时就抱抱她亲亲她,仿佛每分每秒都想与她产生肢体接触,而此刻,宋西林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王雨伤心了一会儿后陡然清醒了,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抱她亲她了,他已经和另一个女人建立了亲昵关系!
王雨冷静下来,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他对自己坦白认错的时刻到了!
但宋西林仿佛并没有认错的打算,他沉默不语,似乎什么都不想说。
王雨无声等待着,等待着他认错,等待着他解释,但他始终一声不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雨看不到宋西林的脸,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她拿不定主意,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由自己打破这个沉默。
如果自己来打破沉默,开场白怎么说呢,先告诉他自己坚决不离婚,接着再对他进行一番责骂吗?
王雨正思索间,宋西林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小,王雨却听得很清楚。
“王雨,你会不会自杀?”
王雨的心跳仿佛骤然停止,她的大脑又变得一片空白,天花板上的大灯将卧室照得一片雪白,王雨眼前的世界却在逐渐失去颜色。
王雨觉得卧室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她心里一片空荡,空荡得似乎只有风在那里吹拂。
纵然她此时思维迟钝,她也听懂了宋西林的言下之意。
什么事情能让她自杀呢?
她苦笑了一下,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自杀?”
宋西林的声音依然又低又小,仿佛对王雨充满亏欠,“你以前自杀过。”
王雨嘿嘿笑道,“我以前自杀是因为我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住处,我父母又不要我了,我活不下去只能自杀。我现在有工作,有收入,有父母,有儿子,我拥有这么多东西,为什么要去自杀呢?我会好好活着,我要活到一百岁!”
宋西林仿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问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王雨忽然怒了。
宋西林停顿了许久,话题依然没变,“王雨,如果你想自杀,不管何时何地,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会抛弃一切回到你身边,就算世界毁灭我也不会理会!”
王雨听笑了,心里却像是浸满了苦涩的海水,“你这么怕我死啊,我刚才告诉你了,我不会死,我要活到一百岁!”
终于,宋西林说出了王雨的预感。
“王雨,咱们离婚吧!”
王雨立即接道,“好啊!”
她忘记了一切,她忘了她答应过胡云不会离婚,她忘了她不想让虎子成为单亲孩子,她接的很快,仿佛这两个字迟说一秒就会输给宋西林。
只是下一秒,她心头忽然再次冒出三天前她站在街头的那个疑问:在宋西林的心目中,究竟是童倩重要还是她重要?
王雨苦涩地笑了。
宋西林站起来,“我去楼下睡,明天早上咱们就去民政局。”
宋西林出去了,他轻轻地为王雨拉上房门。
王雨忽然感到浑身无力,她的身体就像一根失去重心的木桩,“嘭”地一声倒在柔然的大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