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迷那万年不变的脸上，极细微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那精密计算的大脑，似乎因为柯特这番超出他安逸设定的发言，而产生了短暂的运算延迟。这个看起来最正常最怯懦的弟弟，内心深处竟然也埋藏着这样的火种。这让他感到一丝意外，甚至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触动。

缇尔妲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她看着柯特那双混合着恐惧与坚定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的东西。她听到了得到认可这几个字。她理解这种需求，因为她自身也需要被母亲被伊尔迷需要和认可。柯特的请求，在她看来，是向她索要认可和需要的一种方式。这触动了她那简单的情感逻辑——被人需要，是好的。

缇尔妲没有看伊尔迷，但她知道他在听。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柯特，用她那平稳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问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柯特，你知道我是千年一现的天才这回事吧？”她的语气就像在问你知道太阳是东升西落的吗一样自然。

“这意味着，无论你如何努力，付出怎样的代价，你终其一生，也几乎不可能达到我现在的程度，更不用说超越，”缇尔妲的目光清澈，直视着柯特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逃避，“即使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即使永远只能仰望我的背影，一辈子活在无法企及的阴影下，你也不会怨恨我吗？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这是缇尔妲基于自身逻辑能想到的最核心的问题。她无法理解复杂的情感动机，只能从结果和可能性上去评估。她见过伊尔迷因这份差距而滋生的痛苦与恨意，那是强烈的情感反馈。但柯特呢？他是否也会走上类似的道路？

柯特的脸更白了，他显然被这个赤裸裸的问题击中了，身体晃了晃。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眼中那簇火苗并没有熄灭，反而在恐惧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执着。

就在这时，伊尔迷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姐姐，你可以放心，”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不是谁都会像我一样走极端。”

伊尔迷承认自己是因为无法忍受那种无法逾越的差距而走向了恨意与执念的深渊。但他也清晰地判断出，柯特的本质与他们不同。柯特的渴望，更像是一种积极的向上的仰慕与追赶，其内核更接近认同与归属，而非对抗与毁灭。

伊尔迷的这句话，像是一份冷静的担保，暂时安抚了缇尔妲基于往事的不安。

缇尔妲听了伊尔迷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柯特身上，似乎是在进行最后的评估。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柯特和伊尔迷都微微讶异的举动。

缇尔妲伸出手，并非带着攻击性，而是轻轻地有些生疏地，放在了柯特柔软的黑发上，揉了揉，动作很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却珍贵的瓷器。

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甚至算不上温柔，带着她一贯的略显机械的意味。但这对于几乎从未与姐姐有过如此亲昵接触的柯特来说，却如同一种无声的强大的认可和鼓励。

“很好，”缇尔妲说，依旧是那平淡的语调，但其中似乎蕴含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意味，“有想要变强的念头，是好事。”

这简单的动作和话语，对于一直生活在父亲相对含蓄的关爱和兄姐强大阴影下的柯特来说，无异于一种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认可。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激动羞怯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的脸颊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他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却又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触碰，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头顶那只手带来的陌生却奇异的暖意。心中的紧张和怯懦，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简单的动作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涩与振奋的情绪。他想要掩饰这过于直白的反应，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通红的耳朵，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澎湃。

伊尔迷将柯特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