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竞技场的高层观景台,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奔波劳碌的芸芸众生,墙内是隔绝尘嚣的弥漫着杀戮与金钱气息的领域。伊尔迷处理完一单委托,正准备去找缇尔妲,却在途经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时,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缇尔妲和西索,正站在廊道的尽头,靠着一面巨大的观景窗。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缇尔妲一身素白,银发如霜,侧脸线条冷静完美。西索则像一团不安分的火焰,暗红色的发丝,金色的瞳孔,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令人不适的笑容。
让伊尔迷脚步微顿的是,他们之间流动的氛围。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冰冷对峙,甚至有着一种宁静的和谐。缇尔妲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倾听,而西索手指间夹着一张扑克牌随意翻转。
更让伊尔迷感到诡异的是,他们似乎在交谈。不是任务交接,不是武力对峙,而是一种看似流畅的有来有往的对话。
伊尔迷停下了脚步,如同融入了阴影,静静地观察。他那双漆黑的猫眼里涌起了一丝纯粹的近乎学术性的困惑。
西索用他那黏腻的带着咏叹调的嗓音说着:“所以呢,未成熟的青涩果实,看着他们挣扎成长,最终散发出诱人甜香的过程,才是最极致的享受哦~ 比起直接摘取成熟的果实,这种培育的乐趣,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而缇尔妲,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对艺术或乐趣的共鸣,只是等西索说完,便平静地问道:“你的伸缩自如的爱的粘性和强度,与注入的念气量是正比关系,还是存在某个阈值后的指数增长?它在不同环境下的稳定性如何?”
西索似乎对她的问题毫不意外,甚至颇为愉悦地回答:“哎呀,这可是我的秘密呢。不过告诉缇尔妲小姐也无妨……它更像是一种感觉的延伸哦,我有多热情,它就有多粘。至于环境嘛,战斗的激情就是最好的粘着剂。”
缇尔妲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个不精确的答案不太满意,于是她接着追问:“你的伸缩自如的爱念能力,其粘性和弹性的转换效率,与你的情绪波动直接相关吗?在期待这种情绪下,粘性是否会偏向于内敛,而弹性储备增加?”
伊尔迷:“……?”
西索似乎对这个问题很受用,他发出低低的笑声,金色的瞳孔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很敏锐呢,缇尔妲小姐。情绪是最好的催化剂哦。不同的乐趣,的确会让念力呈现出不同的口感呢。”他完全没有回答缇尔妲关于转换效率的具体问题,而是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比喻里。
伊尔迷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某个高级精神病院交流会的正常人。
他原本涌起的因看到缇尔妲与西索和谐相处而产生的微妙嫉妒与警惕,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荒诞的错愕感所取代。
他恍然大悟。
这两个人……这两个被世界,被力量,被自身天赋彻底惯坏了的反社会巨婴!他们根本就没在交流!
他们各说各话,频道完全错位,却因为双方都极度自我中心,完全不在意对方是否能理解,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的假象。
西索沉浸在他那套关于培养果实的变态美学中,自说自话,将缇尔妲当成了一个难得的不会打断他甚至偶尔会给出看似回应的听众。他在享受这种被理解的错觉。
而缇尔妲,她从头到尾,关心的都只是西索的念能力运作机制!因为西索确实是站在变化系顶点的男人,缇尔妲在意识到力量是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基石后,不会放过能让自己进步哪怕一点点的机会。她把西索那些充满隐喻和病态情感的表达,全部自动过滤,翻译成了关于念力属性、转换效率、爆发形态、决策逻辑的技术性问题!她在进行一场纯粹的信息采集和分析!
伊尔迷感到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瞬间的恼怒,有种被排除在外的微妙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因为缇尔妲而承受的一切——那蚀骨的嫉妒,那清醒的痛苦,那对依赖的恐惧,那无数个夜晚的挣扎与自我剖析,他甚至去研读那些晦涩的心理学,权力哲学著作,只为了能理解并应对他们之间那扭曲的关系……他一直在磨炼心智,在痛苦的烈火中试图锻造出能够承载这份连接的容器。
就只有他,在爱与恨的泥沼中艰难跋涉,在杀意与依赖的钢丝上行走,甚至需要往自己脑子里插针才能维持理智?
他付出了那么多,痛苦了那么久,磨砺了心智,学习了知识,才终于在他们那黑暗的迷宫中,找到了一条血腥的勉强共存的小路。
而这两个家伙一个沉溺于追逐“成熟苹果”的变态乐趣,一个只关心如何更高效地使用力量和维系她的情感锚点……
他们活得如此纯粹,如此自我,根本不曾被那些复杂的情感与道德困境所困扰。
两个被惯坏了的反社会巨婴。
伊尔迷的脑海中再次清晰地浮现出这个结论。他们一个被乐趣惯坏,一个被力量和家人的纵容惯坏。他们都极度自我中心,缺乏对现实世界复杂性的真正理解,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屑于去理解。
然后,伊尔迷的思绪落在了西索那套寻找强者死斗的逻辑上。他听着西索用陶醉的语气描述着如何寻觅,培育,最终品尝强者,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无可救药的疯子。
伊尔迷心想。这个世界上的强者,岂是都能被你如此游戏的?尼特罗那样的存在,是你能轻易品尝的吗?就算是你现在视为成熟果实的库洛洛·鲁西鲁,背后牵扯的幻影旅团和流星街是那么好相与的?更不用说……伊尔迷的目光扫过一脸平静正在思考念力复合应用的缇尔妲。像他姐姐这样的存在,西索但凡敢真正去挑战,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无法理解。
西索那套极度自我的逻辑,完全忽视了势力、算计、意外和绝对力量差距的可能性。迟早会被自己的欲望反噬。
想到西索未来很可能因为他的乐趣而撞得头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伊尔迷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对比而产生的憋闷感,也烟消云散了。
他跟这两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家伙较什么劲呢?
他伊尔迷·揍敌客,纵然扭曲,纵然黑暗,但他清醒,他计算,他试图在失控的边缘建立秩序,在扭曲的关系中寻找平衡。他的痛苦和纠结,正是他试图理解和掌控的证明。这让他比那两个完全活在自我中心的巨婴,更接近某种意义上的成熟。
一种混杂着优越感,无奈感和虚无感的复杂情绪,最终汇聚成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伊尔迷从阴影中走出,不再隐藏身形。
缇尔妲和西索同时看向他。
“伊尔迷/伊尔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一个平静无波,一个语调上扬。
伊尔迷没有看西索,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缇尔妲身上,用他那平板的语调说:“姐姐,该回去了。”
缇尔妲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留恋,仿佛刚才与西索的交流只是随手查阅了一份资料。
西索看着他们,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但没有阻止,只是笑着挥了挥扑克牌:“下次再聊哦,缇尔妲小姐。关于念的粘性,我还有更多有趣的实践数据可以分享。”
缇尔妲头也没回,只是应了一声:“嗯。”
伊尔迷牵起缇尔妲的手,转身离开。在踏入阴影的前一刻,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夕阳余晖中仿佛与世界格格不入的西索,又看向身边对一切浑然不觉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缇尔妲。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如同最终判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个世界,真是有够烂的。
充满了像西索这样追求虚无缥缈的乐趣直至癫狂的疯子,也有像缇尔妲这样拥有巨大力量却只用于构筑个人情感堡垒的空洞存在。而他,伊尔迷·揍敌客,也是同样不正常的人。
这难道不够讽刺吗?不够……烂吗?
伊尔迷收紧手指,感受着缇尔妲掌心那熟悉的微凉的触感。
牵着缇尔妲的手,走在天空竞技场冰冷光洁的走廊里,伊尔迷心中那片因西索和缇尔妲的“巨婴”对话而泛起的荒诞波澜,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认知。
烂就烂吧。
这个念头不再带有无奈或嘲讽,而是转化为一种冷酷的接纳,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