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航行的船只如同一座移动的孤岛,漂浮在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上。帕里斯通·希尔独自坐在属于自己的舱室内,窗外是咆哮的风浪,窗内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处理文件,没有谋划策略,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脑海中预演可能发生的混乱与博弈。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灵魂出窍,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针对自身存在根基的残酷审判。
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已然消散,却又无处不在的匿名者,和他那套该死的无法反驳的逻辑。
“我,帕里斯通·希尔,客观上,处于一种世俗意义上,乃至更深层意义上,都堪称幸福的境地。”
这句话,他曾在那场电话博弈的尾声,带着一丝被逼入绝境的无奈和战术性的承认,亲口说出。但直到此刻,在彻底摆脱了金的视线,摆脱了所有外部干扰,只剩下自己与内心赤裸相对时,这句话的真正分量,才如同冰山般轰然撞入他的意识海。
幸福?
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缓慢而坚定地楔入他从未允许此类概念涉足的核心认知区,带来一阵阵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
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不正常的?
记忆深处并无一个清晰的节点。那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知,如同呼吸般自然。当别的孩子为得到糖果而欢笑,为失去玩具而哭泣时,他更感兴趣的是观察他们情绪变化的规律,是尝试用言语或行动轻轻拨动那根名为情感的弦,然后欣赏由此产生的或愤怒或委屈或困惑的噪音。
那并非恶意,至少最初不是。那是一种……探究欲。一种对人心这座复杂迷宫的本能好奇。他发现自己无法从常人所定义的爱与温暖中获得滋养,相反,那些激烈的负面的情绪——怨恨、愤怒、恐惧,乃至因他而产生的混乱本身——如同最醇厚的烈酒,能让他感到一种清晰的震颤灵魂的活着的实感。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成功挑动起两位同学间的猜忌,看着那份脆弱的友谊在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下分崩离析时,内心涌起的并非愧疚,而是一种近乎艺术创作完成般的愉悦。他意识到,自己拥有一项独特的天赋:他能轻易地理解并利用人性的弱点,能像演奏乐器般,拨弄他人的情绪,并从中汲取能量。
随着年龄增长,力量的增强,地位的提升,这项天赋被他运用得愈发纯熟。他遵循本能,肆意妄为。在猎人协会,他将十二支玩弄于股掌,欣赏着他们愤怒却无可奈何的表情。他与尼特罗会长进行着危险的游戏,享受着被那位巨人视为有趣玩具的特殊地位。他加入比杨德的计划,因为那里有更宏大的混乱和更极致的博弈等待着他。他甚至乐于招惹金·富力士,因为与这种级别对手的周旋本身就是无上的乐趣。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制造麻烦和汲取负面情绪的路上,他从未偏离过这条由他本性指引的通往更深黑暗的道路。
他从未怀疑过这条路的正确性——对他自己而言。他接受了自己是个反社会者,是个精神变态,并将此视为一种超越庸常的独特的徽章。他从未渴望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与幸福,他甚至对此嗤之以鼻。那些被家庭、友情、爱情所束缚的灵魂,在他眼中是如此的脆弱和可悲。
他追求的是自由,是掌控,是混乱中那极致而纯粹的乐子。
然而……
匿名者那冰冷而精准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这层自认为坚固无比的外壳。
他环顾自身,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完全无需改变自身行为模式的情况下,不知不觉间,将世俗之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财富、权力、健康、顶尖的社交圈,被需要和被认可的感觉——全部揽入怀中!
我,帕里斯通·希尔,一个自我认知清晰并以异常为傲的精神变态,为何会拥有世俗意义上堪称幸福圆满的人生?
这个念头本身,就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荒谬感。
“这不对吧?”
一个强烈的声音在他脑中尖叫。
他的不正常,他的反社会,本应是一条孤独的充满荆棘的不被理解的道路。他应该是在世界的边缘起舞,在阴影中窃取快乐的幽魂。可现在呢?他不仅没有身处边缘,反而站在了世界的中心,被最耀眼的光束所笼罩,被最强大的存在所环绕。
“我走的这条路……难道不是注定通往毁灭和孤独的吗?” 帕里斯通感到一阵迷茫。他享受混乱,但内心深处,早已接受了不得善终的预设。这才是属于他这种异常者的符合美学的终局。
可现在,有一个镜像指着围绕在他身边的顶尖强者,指着他所拥有的一切,冷酷地告诉他:“看,你多么幸福。”
这感觉……就像你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自我毁灭的悲剧演出,结果幕布拉开,台下掌声雷动,评论家们一致称赞这是充满希望的人生赞歌。
如果我如此幸福,那我还能算是个真正的反社会者吗?
如果我的快乐源泉中,混杂了如此多的源于正向联结的满足,那我的以恨为食宣言,岂不是成了一场自欺欺人的幼稚的表演?
难道我帕里斯通·希尔,本质上……其实是个渴望被爱被需要被认可,却别扭地非要用恨来包装自己的……胆小鬼?!
我这算什么?一个披着变态外衣的……幸福追寻者?一个用恨意和混乱作为工具,来笨拙地获取爱与认可的……蠢货?
这个念头让帕里斯通感到一阵反胃般的自我厌恶。不!绝不是这样!他享受怨恨!他需要混乱!那是他力量的源泉!
可是……那份幸福的客观存在,像铁一般的事实,冰冷地横亘在那里,不容置疑。
“这不对!”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种幸福是对他自我认知的侮辱,是对他精心构建的异常者人设的彻底颠覆!
然而……
“可是这又是对的呀。”
另一个更加冷静,更加残酷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