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迷的反应激烈得超乎寻常,仿佛缇尔妲的假设触犯了他某种不容动摇的底线。失去力量的缇尔妲,对他而言,或许比一个死去的缇尔妲更难以接受。那意味着他整个世界坐标的崩塌,他所有痛苦、恨意、依赖和生存意义所构建的基石将化为乌有。
看着伊尔迷罕见的失态,缇尔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那笑容很浅,却异常真实,打破了了她惯常的冰封面具。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意味,轻轻摸了摸伊尔迷的黑发。这个动作如此亲昵,与他们对话题的残酷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伊尔迷,”缇尔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你如此需要我的存在,需要这个站在人类巅峰的我。这件事本身,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缇尔妲的指尖在他发间停留片刻,然后收回,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而决绝。
“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察觉到自己失去了力量,变成了一个需要依附他人,失去价值的弱者,”缇尔妲的眼神没有任何迷茫,只有一种冰冷的对自己也毫不留情的理智,“我不会自怨自艾,不会愚蠢地去问你们能不能只爱我本身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我绝不会容许自己陷入那种没有尊严的境地。”
缇尔妲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会在力量开始流失或者确定无法挽回的那一刻,就自我毁灭。”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阳光依旧安静地洒落,灰尘在空中缓慢飞舞。
伊尔迷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听着缇尔妲冷静地规划着自己的终局,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扭曲的认同和欣赏。
不会哀求,不会抱怨,不会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清醒地接受一切规则,包括她自己定下的残酷规则,并且愿意以身践行。
“姐姐,”伊尔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温度,那并非温暖,而是像被点燃的冰,“你明白吗?正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觉得值得。”
值得他投入所有的恨意,值得他承受那些钻心剜骨的痛苦,值得他将整个人生都作为赌注,压在与她的这场无尽博弈上。
他们在这个扭曲的家庭里,用这种近乎病态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资格。伊尔迷欣赏缇尔妲这份毫不留恋的清醒,正如缇尔妲认可伊尔迷那在痛苦中挣扎出的生存之道。
这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在这个视情感为冗余,以杀戮为常态的畸形家庭里,他们之间,竟然真的存在着一种可以被称之为亲情的东西。
氛围重新变得轻松自然,仿佛刚才讨论的并非彼此的毁灭与利用。缇尔妲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类似于请求的意味,虽然在她口中依然像是陈述。
“伊尔迷,任务报告和家族事务,可以稍后再处理吗?”缇尔妲转过头,看着他,“能陪我再多待一会儿吗?”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程序化的要求,而是一个罕见的基于个人意愿的询问。
伊尔迷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可以。”
缇尔妲似乎满意了,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更出乎意料的问题。
“我之前对你说过,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这句话是真心的,”缇尔妲的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探究,“那么,现在,在你我之间变成了这样的关系之后……你,得到幸福了吗?”
伊尔迷沉默了。他黑色的眼眸望着姐姐在夕阳下轮廓有些模糊的侧脸,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痛苦的挣扎的恨意翻涌的,以及此刻这种诡异的平静的共生。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复杂意味的语调回答。
“幸福……吗?算不上那种东西吧。但是,如果说满足于现状,认可自己此刻的存在方式和位置……那么,算是吧。”
这个回答,对于伊尔迷·揍敌客而言,或许已经是能给出的最接近幸福的答案了。
缇尔妲安静地听着,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回头,正视着伊尔迷,用一种清晰无比的坦诚说道:“伊尔迷,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让你感到不幸福的原因。我也不会反思,更不会为此改正一点的。”
她不会为了伊尔迷的幸福而削弱自己的力量,不会为了他的舒适而改变自己的存在方式。她的强大和她的异常,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她认可的自我。
伊尔迷看着她,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近乎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欣赏。
“理当如此。”他说出了这四个字,语气平静无波,仿佛这是世间最自然的真理。
姐弟二人静静地坐在逐渐弥漫的暮色中,不再交谈。一种基于绝对坦诚和相互毁灭认同的扭曲却异常稳固的纽带,在沉默中无声地流淌。
这无关对错,只是他们选择的存在方式。并且,他们都认为,这本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