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接受,他别无选择。
书房里,讨论继续了下去。
只是席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精疲力尽的妥协。
他明白,从今往后,关于缇尔妲和伊尔迷的事情,他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或许才是对揍敌客家族最好的选择。
任务方案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缇尔妲利落地站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我去准备”,便转身离开了书房,甚至没有多看席巴一眼。
书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席巴,以及依旧安静坐在原位的伊尔迷。
席巴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愉快的画面和顿悟后的无力感,正准备也起身离开,却听到伊尔迷那平板的嗓音再次响起:
“父亲,我有些私事,想单独和您谈谈。”
席巴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长子。伊尔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锁定着他,里面没有请示,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席巴的心头。他重新坐稳,沉声道:“你说。”
伊尔迷没有立刻开口,他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或者说,在确认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能精准地命中目标。
“父亲,”他开始了,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书房内虚假的平静,“我有一个问题,思考了很久。”
他的目光毫不回避地看着席巴:“在缇尔妲成长的过程中,当她展现出那种非比寻常的个性,当她对于情感、杀戮、乃至家族规则的理解,都与常人,甚至与我们揍敌客的常规标准出现巨大偏差时……”
伊尔迷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您,还有爷爷,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要好好地彻底地教育她,告诉她,她的某些想法和做法是不对的?就像你们曾经试图矫正我,或者现在依旧在引导奇犽那样。”
席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有过”,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因为他瞬间回溯的记忆告诉他——没有。席巴的脑海中飞速闪过缇尔妲的成长轨迹:她那惊人的天赋,她那空洞的眼神,她对母亲基裘偏执情感的依赖,她对杀人技艺纯粹理性的追求……家族做了什么?他们惊叹于她的天赋,纵容了她的异常,甚至将她的非人特质视为揍敌客荣耀的一部分。他们小心翼翼地引导她,避免刺激她,利用她的力量,却从未真正试图将她矫正成一个正常人。
或许有过担忧,有过困惑,有过权衡,甚至有着愧疚。但从未有过那种针对错误的,强硬的试图从根本上扭转她的教育冲动。他们更多的是在适应她,在利用她的天赋,在规避她的不可控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纵容她。因为她的错误与她的强大是并生的,纠正错误可能意味着失去强大。
伊尔迷没有错过父亲那一瞬间的沉默和眼神的细微变化。他得到了答案。
于是他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步步紧逼的逻辑:“没有,对吧。从一开始,你们潜意识里就默认了,她身为人类巅峰,拥有着无需被常规标准矫正的特权。她的意志,她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接受而非被改造的事实。”
伊尔迷微微歪头,看着脸色逐渐难看的席巴,问出了最核心的质问:“既然如此,父亲,您现在又何必摆出这副接受不良备受困扰的样子呢?”
伊尔迷的眼中,第一次在席巴面前,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残忍的了然:“您默许了强者的特权,默许了她可以超脱于家族常规的束缚。那么,由这种特权所衍生出来的一切——包括她与我之间这种,在您看来扭曲又危险的关系——不也应该是您默认的一部分吗?”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席巴一直不愿正视的伤口:“我因为她而痛苦挣扎,甚至需要往自己脑子里插针才能靠近她的时候……父亲您,爷爷,甚至母亲……你们不知道吗?”
伊尔迷的目光扫过席巴僵硬的脸,答案不言而喻。
他们知道。他们或许不完全清楚细节,但他们一定能感受到那激烈的不正常的暗流。
“你们知道的。只是,在缇尔妲的价值和伊尔迷的痛苦之间,家族的天平,从未向我倾斜过。于是,你们什么也没有做,” 伊尔迷陈述了这个冰冷的事实,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你们默认了她的特权,也默认了我的痛苦是维持这份特权所必须支付的代价。没有试图从根本上解决,没有提供真正有效的干预。你们选择了观察,权衡,以及最终的,默许和利用。”
伊尔迷最后总结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能理解。从家族利益的角度,这是最合理的选择。维持她的强大,维持家族的稳定,哪怕代价是我的痛苦,或者我们之间这种危险的关系。”
伊尔迷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分的父亲。
“我理解你们的决定。”
“但是,理解,不代表接受。”
他转身,走向书房门口,在拉开门的瞬间,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正如你们默许了她的特权一样。我也只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表达我的不接受而已。”
“这很公平,父亲。”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席巴一个人,僵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伊尔迷的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将他,将家族一直以来潜藏的基于实力的双重标准,照得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他们默许了缇尔妲的非常规,因为她强大。
他们忽视了伊尔迷的痛苦,因为代价可以接受。
而现在,伊尔迷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他们默许的规则内,找到了与缇尔妲共存的方式,一种让他们感到恐惧和不适的方式,回头来质问他们——你们当初的沉默,不就是认可了这种规则吗?那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的选择?
公平。
多么扭曲,却又无比精准的公平。
他无法反驳。
因为伊尔迷说的,全都是事实。
而现在,他只是被迫品尝着,这份默许所结出的苦涩而扭曲的果实。
一种比无力感更深的源于自身抉择的冰冷寒意彻底包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