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与金那明显沉重下来的表情不同,帕里斯通的反应,却过于平静了。
帕里斯通没有流露出丝毫的震惊,没有显露出任何的悲伤或挫败。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张信纸重新折叠好,放回桌面。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那个骨灰盒,眼神锐利得像是在审视一件证物,而非一位镜像的遗骸。
“所以,”帕里斯通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冷静得近乎诡异,“短信里说的,‘一旦踏入就是陷阱’,指的就是面对死亡这个既定事实本身。而‘挫败与悲伤’……呵,确实被他说中了。面对一个精心策划了自己死亡,并以此作为最终一步棋的对手,活着的人,确实容易产生这种无力的情绪。”
帕里斯通的分析冷静得可怕,像是在解剖一个与己无关的案例。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触那承载着最后遗言的卡片,也不是去感受那冰冷的骨灰盒,而是拿起了那瓶酒。
帕里斯通没有试图打开,只是将它拿在手中,微微转动瓶身,打量着那醇厚的酒液。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金,眼神深处是一种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冰冷的近乎偏执的锐光。
“金先生,”帕里斯通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话语的内容却让金脊背发凉,“我们该如何验证,他是真的死了呢?”
金一愣:“……什么?”
“这具骨骸,”帕里斯通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个骨灰盒,“谁能证明,这里面装的就是他?谁又能证明,他是在我们收到信息时就已经死亡,而不是之后?这整个庄园,这场死亡的表演,会不会是一个更加精密的针对我们心理的陷阱?”
帕里斯通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入空气。
“还有这瓶酒,”帕里斯通将酒瓶举到眼前,眼神幽深,“他留给我们的赠礼。他说是礼物,但万一里面是某种无色无味甚至无法被常规手段检测出来的复合神经毒素呢?喝下它,我们就会在某种恍然大悟的极致情绪中,与他一同落幕。”
帕里斯通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毫无温度的弧度。
“这才是……这才是符合他风格的,真正的最终的陷阱吧?用他自己的死亡作为诱饵,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在这瓶赠礼中,完成他最后一次,也是最完美的一次……逻辑闭环和心理操控。”
“他预言了我们的挫败与悲伤。如果我们因他的死亡而感伤,喝下这酒中了毒,那是挫败,也是悲伤。如果我们怀疑他的死亡,将这瓶酒带走研究,终日活在对这份赠礼的猜忌和警惕中,同样是一种精神上的挫败与消耗……无论我们怎么选,似乎,都逃不出他预设的轨道。”
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紧紧盯着帕里斯通。帕里斯通的分析,从纯逻辑上看,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匿名者确实有能力也有可能布置这样一个恶毒而优雅的终极陷阱。
但是……太冷了。
帕里斯通的反应太冷了。没有对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逝去的丝毫触动,没有对生命消逝的基本感慨,甚至没有被算计后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将一切都纳入博弈范畴的偏执解构。
这不像是在分析,更像是一种……拒绝接受。
金猛地上前一步,不再是戒备外敌的姿态,而是面向帕里斯通,声音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帕里斯通!”金低喝道,目光如炬地锁定他,“冷静一点!”
帕里斯通拿着酒瓶的手顿住了,他看向金,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随即又被那种冰冷的锐利所覆盖。
“我很冷静,金先生,”帕里斯通平静地回应,“只是在考虑所有可能性。”
“你这不叫冷静!”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这叫钻牛角尖!叫拒绝面对!是,他可能设下陷阱!这酒可能有毒!但这他妈的是一个刚刚用那种方式跟我们告别的一个智慧堪比你我的存在的终局!你现在满脑子想的就只有验证和陷阱吗?!”
金指着那个骨灰盒,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看看你自己!你被他影响了,帕里斯通!你被他这套镜像理论,被他这手死亡终局影响得太深了!你甚至不愿意去感受一下……这他妈的叫死亡!是结束!不是他妈的又一轮博弈的开始!”
帕里斯通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层面具般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没有反驳,只是拿着酒瓶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帕里斯通低头,看着手中那瓶仿佛凝聚了匿名者最后意志的酒,又抬眼看了看那个黑色的沉默的骨灰盒,最后,目光回到金那带着怒意和审视的脸上。
庄园内,阳光依旧明媚,花园依旧芬芳,泳池的水面依旧波光粼粼。
但在这片美好的景象中央,却弥漫着一种比任何黑暗都更加浓郁的源于生命终局和心灵震荡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