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在神经外科的门诊,喻瑾接到他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
他神色恹恹的,情绪低落,上车后一言不发,喻瑾偏头看他一眼,看见的是梁砚舟通红的眼眶。
窗外的天已然灰黑,梁砚舟从不是一个轻易动情的人,喻瑾很难想象,究竟是遇到什么事情,会让一向稳重的梁砚舟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梁砚舟伸手握住了喻瑾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倾身过来,把脸埋在喻瑾脖子里。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她颈后。
喻瑾一惊,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传上来的声音闷闷的:“今天有个病人,他走了二十公里来看病。”
他是卡着下班点来的,五十多岁,挂号机上已经没有其他病人了,梁砚舟正在就诊室里整理今天的病历。
他出现在门口,问他:“医生,请问今天还能看吗?”
当时已经临近下班时间,门诊的很多检查都开不了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检查。
他皮肤黝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皱的衬衫,一双布鞋的鞋跟处露着个洞,他走起路来鞋子“沙沙”地响。
动作里透露着小心翼翼的谨慎与拘束。
梁砚舟如实告诉他情况,没想到他说:“没事,能看就行。”
他这里是神经外科,照理说是不能接眼科的病人,但梁砚舟不知怎么的,还是让他进到了自己的诊室内。
附一院的诊室内窗明几净,哪怕窗外的天色昏昏,也丝毫不影响到室内的肃穆光景,鼻腔内消毒水的气味与面前他身上的汗水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的气味泾渭分明。
他格格不入的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双手不住的搓着身前一片布料,因为走路过来的缘故,导致整片后背全部汗湿了。
汗水蜿蜒曲折的在他的衬衫上勾勒出名为辛苦劳累的痕迹。
他的左眼球充血很厉害,眼内出血,要做B超才能确定具体的病灶,梁砚舟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还是脑内的血管出了问题。
左右下了班,小护士们熙熙攘攘的交谈声从门外传进来。
梁砚舟没忍住,问他:“怎么没早点儿来?”
他愣了下,说道:“俺昨天从山里出来,走到县里的医院,他们说俺这病他们那儿看不了。”
“今天搭车到城里,下了火车一路问人,刚刚才走到这儿。”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凡普通不过的困难,梁砚舟问他:“从山里走到县里有多远?”
他说:“可能有二十多公里。”
梁砚舟一阵语塞。
他穿的朴素,梁砚舟也没再问他为什么没打车早点过来看病,所有话音悉数堵在嗓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医院里见的人多了,总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人间百态,他们总能见到那些倾家荡产来这里看病的病人,却未曾想,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还有一群人,他们甚至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走出那座生活的大山。
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医学发展的迅速,那些在县城医院根本看不了的疑难杂症,在这里可能只要一个小时就能治疗痊愈。
梁砚舟抱着喻瑾缓了会儿,喻瑾又问他:“那个患者呢?”
他被梁砚舟妥帖安顿在了附近的一个酒店里,今天实在太晚,哪怕他开了住院证,住院部也没办法临时腾出床位来接收病人。
梁砚舟找了几个认识的朋友,检查后先从眼科诊室拿了瓶眼药水过来给他,叮嘱他点的时候避开黑眼仁,能够缓解一些症状。
而后又在附一院对面开了间宾馆让他住着,明天会有医生带他过去住院部办手续。
他接过眼药水的时候颤颤巍巍的,一双手抖得宛若筛糠:“这得花多少钱?”
梁砚舟一字一顿,说的很慢。
他说:“大伯,这个眼药水不要钱,您的病等检查过后我们会告诉您治疗方案,不会花很多钱的。”
他听完后连连点头,一直感慨自己遇到了好人。
***
梁砚舟靠回副驾里,稳住声线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待对面接起时,喻瑾听见,他说的一口流利英语。
那些话自然是梁砚舟说出来宽慰他的,具体的情况在没有检查结果佐证都是一纸空谈,梁砚舟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等结果出来后,他打算先把结果汇在自己公司,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团队,群策群力也比一个人单兵作战强。
眼科和神经外科他都有组员在专攻这两个领域。
现在很多的疑难杂症在临床的实验阶段具有极其重要的参考价值,哪怕最后的检查结果非常不乐观,连他们都束手无策,那他就以实验的名义,请瑞士的教授帮忙会诊。
好在过了几天,他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所幸结果非常好,不需要开刀,只是需要在门诊做一个很小的微创激光手术。
最重要的是,梁砚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医院里每天的光景都是大同小异,生和死在这片地方每分每秒都不断上演,他们总戏称自己的心坚如磐石,可看见生死真正落在每一个家庭头上的时候,又总总难过。
这里每天喧嚣如杂,却也包含着最沉重的眼泪与最虔诚的祈祷。
时间横跨在生与死之间,成为最公平也最不公平的尺度。
他们与死神赛跑,在时间的洪流里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拯救生命于惶惶人世。
喻瑾想起自己有一次问梁砚舟为什么想成为一名医生,梁砚舟当时告诉她,大概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做。
医学的发展与进步,关乎任何人,他们可能做不到什么真正能推动人类历史发展的事情,一代又一代的医护人员与科研人员,好像每一年所做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就像愚公移山,后代总会站在先辈的肩膀上,带领着人类与社会的使命,不断在历史与生命的浩瀚之海里履履前行。
一日、一周、一年、十年、百年……
人类终将迎来曙光,他们的努力从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