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么看过剧本，记忆中也丧失了对这部电影的所有印象，孟隔云当然不会知道具体到一场戏的内容，她只是看着奇怪妆造的周星驰站在指定的灯光位置下，而另一位配戏的女演员李若彤也走了出来，两人都几乎是立刻进入了表演状态。

“Action！”

开拍那一瞬间，场内场外寂静下来，全部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了他们身上，摄影师和镜头跟准他们而移动，全神贯注到呼吸都似乎停止，一个长镜头的漫长拍摄，所有工作人员都看入迷了。

“Cut！”

专业演员到底是不一样。

她暗自感慨的时候，忽听到几步远处正三两扎堆的客串演员中，那位被场务称作“叶导”的叶伟信对身旁人说：“你看，这就是顶级演员的感染力……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有机会和星仔合作一部戏。”

她忍不住捧着脸，轻笑起来。

这一条拍完，谷德昭在监视器后仔细回看，点点头，拿起对讲机：“阿星，你过来看看回放。”

李若彤站在一旁等化妆师补妆，周星驰快步走到了监视器前，蹙眉看着回放，看着却不是很满意，跟谷德昭低声交流片刻，现场立刻开始准备拍第二条。

再之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直到孟隔云站的腿酸，找了个板凳随意坐着了，他们还在不厌其烦的微调着表演细节——准确来说，只是周星驰一人在固执的打磨。只要他对台词节奏不满意，或者灵光一现想到新的表演方式，这一条便迟迟不过，全组人都要陪着一遍遍的重复、尝试。

看着他不知第几次重新站回灯光下，听着那一声不知第几次响起的“Action”，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折扣、依旧精力饱满、甚至因为找到新的表演方向而更加投入的神情，她忽然清晰地认识到，与她刚才机械重复的疲惫感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源于内心真正热爱的、永不枯竭的能量。

她托着腮心里蓦然想到，八几年他跑龙套那会儿，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没有台词的身影，这个人也总是抱着最大的热忱和认真去对待，到如今名利加身，在片场话语权超越所有人，对待电影的这份近乎虔诚的专注和热爱却从未改变。

这样的人若不成功，还有谁能成功呢？

……

收工时，已经过了凌晨。

孟隔云已脱下那身粗糙的戏服，回到保姆车上安静等待。当周星驰告别剧组人员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近停车区时，她按了下喇叭。

“阿……你怎么来了？”他惊讶的抬眼，浓浓倦意的脸上瞬间有了光彩。

“来接你回家呀。”她摇下车窗，手臂交叠搭在窗沿，笑盈盈望着他。

周星驰立刻转身，对远处的助理和司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自己则快步坐上了副驾驶座。

“等很久了？”他系好安全带，声音已有些沙哑。

孟隔云轻轻摇头，没有提自己刚刚那段短暂的“龙套”经历，只是浅浅一笑：“一个人在家没事，索性过来接你。”

“如果不是因为拍戏，今晚本应该和你去吃大餐的。”周星驰叹了口气，如果能按照计划收工，应该是能赶在平安夜过去前赶回家和她团聚，但一拍起戏来就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虽然没有大餐，但我准备了‘小餐’！你现在肯定饿了吧？”

她翻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的那瞬间，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里面还冒着热气的蛋牛治和椒盐烧麦码放整齐的展示在他面前。

“保温效果不错，还是热的，尝尝看？”

“好啊，刚好饿了。”周星驰接过保温盒，拿起一小块三明治放进嘴里，咸香酥脆的口感令他一下子就驱散了疲惫，来了精神。

瞧着他专注享用、无暇他顾的模样，孟隔云不禁莞尔，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带着小小的得意道：“我就不问你好不好吃了，下午送了一份给宝姨，已经被她夸过比茶餐厅做的都好呢。”

车子缓缓启动，深夜的路段，同行车辆并不多。

刚拿到驾照不久的孟隔云开得很稳，虽慢但几乎不颠簸，让他能够安心优雅地享用这份深夜的慰藉。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带着午夜特有的慵懒，具体内容无人细听，只为这静谧的深夜添一笔淡淡的背景音。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学做这些街头小吃的过程，一人低语，一人聆听，让回家的路途显得那么温馨。

将保温盒里的食物一扫而空后，周星驰腾出了嘴，开口说道：“今天不凑巧，电影女主角没戏份。如果刘嘉玲在，说不定伟仔也会来接她过节，这样你们就能见上一面了。”

孟隔云目光依然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随口叹了一句：“是啊，好久没见他了。”

他告诉过她，在自己离开的这几年里，伟仔也曾忙中偷闲去咖啡店找过她，只可惜那时她早已不在香港，自然扑了个空。如今她回来已有半年，阴差阳错间，竟也未曾有机会碰上一面。

眼前画面不由得飘远，回到了那些年纪尚轻、仿佛无忧无虑的旧日时光。那时他们三人，还是形影不离的玩伴好友，时光荏苒，如今说起来似乎是各自长大，各奔前程，可细想起来，命运兜兜转转，他们竟都主动或被动地，再次被牵引至同一个圈子里。他与伟仔自不必说，已是这个行业里闪耀的明星，而她自己，虽未直接站在台前，却也因为身边这个人，与这个喧闹世界产生了无法分割的联系。

不知何时，深夜电台主持人的絮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刻在华人集体记忆中的音乐，邓丽君那温柔婉转、缠绵优雅的嗓音在车里缓缓流淌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