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都已经接受了自己是无根浮萍的现实。
“答应你的事,赵叔一定做到。当年我们受阿婶照顾,她也常念叨你身世可怜,家人都在大陆,偏偏你流落在这里,知道你一直思乡情重,能帮你完成这个心愿,我们心里也开心。”
他感慨的说完,将身份证递给身后一位年轻的助理。
助理接过证件,对照着信息看了看孟隔云,有些惊讶:“孟小姐竟然快三十了?完全看不出呀,感觉就像十六七岁的高中生!”
言者无心,但听者有意。
孟隔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苦涩而敷衍的笑容,没有接话,明显在回避着这个话题。
赵叔只当是寻常夸赞,哈哈一笑接着说道:“阿云骨相好,天生不显年纪,我十几年前见她,差不多就这模样,再说,冻龄不是很多人的追求吗?”
“说的也是,这样的长相正适合进演艺圈当演员。”
如此一说,话题更轻松随意了。赵叔想起什么,问道:“说起来,我们那一片老邻居,好像还真出了几个演员,但我离开的太早,有点名字对不上人,阿云你还记得吗?”
但她的心神早在他们闲聊之际已飘远,她还在消化着“可以回家”这个巨大的、几乎不真实的冲击。
赵叔见她仍有些发懵,理解地笑了笑,以为是寻亲有望的激动所致,温声安抚:“别担心,我们这次申请到的拍摄期足足有两个月!时间很充裕,你想去哪里找家人都行,再偏远的地方也够时间跑。对了,你家具体在哪儿?是哪个省份?”
“啊,谢谢赵叔,在……在南方。” 孟隔云含糊地应着,避开了具体地点。
巨大的喜悦之下,潜藏着更深的恐惧——这个时空,真的存在她的家人吗?如果不是真实的过去的历史,而是另一个时空呢?
如果在这个世界,没有他们呢?她真的还会有家人吗?
也许寻找的结果是彻底的虚无…… 但这个“寻找”的可能性本身,已足够点燃她沉寂多年的希望之火,让她心潮澎湃,让她激动难言。
这十几年的时空漂泊,深居简出的孤寂,无人可诉的乡愁……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迸发交织,挤压胸口,让她疯了似的想要找人倾吐她的激动、她的惶恐、她的焦虑。而第一时间浮现眼前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朋友,是十几年陪伴在身边从未离去的那唯一的人。
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我能回大陆了!我可能会见到我的爸妈!
然而,他实在太忙了。
《咖喱辣椒》再一次的票房成功如同火箭推进器,将周星驰彻底送入了高速运转的轨道。一天赶几个剧组是常态,睡眠只能在转场的车上偷得片刻。她是知道的,但她仍等在咖啡店里,从清晨等到深夜打烊,等不来他推开这扇门。
她兴奋的想要倾诉的心情,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像一杯滚烫的茶,慢慢冷却、沉淀。开心吗?当然还是开心的,只是这份喜悦,已被她自己独自而默默消化掉。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则娱乐新闻,《咖喱辣椒》的庆功宴上,作为主角的周星驰正站在会场中央,巨大的蛋糕面前,接受着无数镁光灯的洗礼,在媒体记者的采访时腼腆的笑着。
过去,不等于现在,更不等于未来。
随着他的演员工作步入正轨,他不可能还像从前一样时时而无所顾忌的待在这个小小咖啡店,也永远不可能再像她这样总是冷清的固守着原地。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同的,孟隔云忽然明白过来,她还在这里,他已经向前跑至好远。
不一会儿,电视上又出现了周星驰拍的十几秒的牛奶咖啡的广告,古灵精怪,活泼可爱,就像前不久剧集里那个深受欢迎的角色走出来一样,但只是从电视剧走到广告里,仍存在于荧屏之中。
那不是她的世界,那是另一个世界。
……
时间一天天过去。
赵叔那边的手续早已办妥,身份证连带着从业人员证明一起交给她,出发日期定在了8月19日,已近在眼前。
孟隔云开始认真地收拾行李,将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微薄积蓄,去银行仔细地兑换成厚厚一叠人民币。
明明只是回去两个月,她却像要搬家一样,准备得过于充足。
出发前几日,孟隔云来到繁华的市中心,想看看还能带点什么回大陆,路过一家门面不大却琳琅满目的音像店时,她停住了脚步。
店里橱窗里陈列着最新上映的电影海报和热门歌星的唱片。
犹豫片刻,她推门走了进去,店内弥漫着塑胶唱片和旧磁带特有的气味。
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整理着货架,见她进来后站在一格格展柜前看得认真,便热情亲切地上前问:“小妹妹,想找哪部电影?我帮你找找看。”
孟隔云回过神,轻声说:“我想买周星驰……周星驰到目前所有电影的录像带,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