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撑着睁开了双眼,模糊的视线下,一道黑色身影攥着一柄红色长剑以惊人的速度朝怪物冲去。
红刃卷携着一抹赤红的焰火,斩在了怪物身上。
怪物尖锐刺耳的尖啸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便化为了一缕青烟,慢慢消散在了空中。
恍惚间,他看到那个孤傲的男人满脸担忧地冲了过来。
“抱歉,我来晚了。”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话。
再度睁眼时,对上的是那双布满浓重血丝的孤寂眸子。
看到他醒来,莫诚哲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视线定格在角落里立着的长剑,脑海里不断慢速回放着莫诚哲挥剑斩怪的画面。
静默片刻,他沙哑着嗓子问道:“那些东西存在多久了?”
莫诚哲没有回答他。
“莫叔叔。”他看向莫诚哲,“我的右眼可以锁定它。”
莫诚哲依旧没有出声,只是神色痛苦地注视了他许久。
“三年前的那道光,他们的失踪,昨晚出现的怪物是不是—”他缓缓攥紧着拳头,“都和我有关?”
其实他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但他还是抱着虚假的幻想,想要莫诚哲告诉他:“不是”。
他等了许久,莫诚哲才艰难地吐出一句:“不是你的错。”
他痛苦地阖上了双眸。
不是“是”也不是“不是”,而是“不是他的错”。
可这怎么会不是他的错?
从他记事起,右眼便覆上了眼罩,江淮总是轻声叮嘱他,不可在外人面前摘下眼罩。
他虽有不解,但还是听话地点头应下。
直到十岁那年,他在庭院里玩耍时,右眼突然刺痛起来。
他瘫倒在地,死死捂着眼睛痛苦低嚎,随着疼痛越发强烈,他无意间扯下了眼罩。
眼罩滑下的瞬间,疼痛感随之消失,幽蓝色的异瞳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也正是那天,他发现了右眼的“秘密”。
无论是空中翱翔的鸟,还是地上急速旋转的陀螺,在他的视角里就像是一张张清晰的幻灯片,缓慢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欣喜极了,悄然跑到外面四处张望,转身的瞬间,他似乎看到黑暗的角落里立着一个半透明的不规则物体。
等他定睛看去时,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急忙跑回家将这件事告诉了江淮二人。
“爸爸,妈妈,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脸上满是兴奋与激动,全然没有注意到江淮眼中闪过的沉痛。
江淮颤了颤眼睫,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嗯,凌墨真厉害。”
他开心极了:“那我以后可以不戴眼罩吗?”
江淮摇头道:“凌墨,我说过的,你不能......”
“为什么?”他敛起笑容,问出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疑问,“为什么我一定要戴眼罩?”
江淮沉默了许久,轻声道:“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因为我的眼睛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红着眼,哽咽道,“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说我是遭了报应,才......”
“不是的!”
江淮低吼着打断了他,微微张着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叹了一声。
当时他任性哭闹了许久,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委屈全部倾泻而出,而江淮只是垂眸看着一旁,沉默不语。
他哭喊的嗓子都哑了,都没等到江淮的回应。
于是,他失望至极又极其不甘的吼道:“你凭什么要求我戴眼罩?说什么为我好?我根本就不用你管!”
江淮身子猛地一颤,眼角微微氤出一层薄红,但依旧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抬手用力擦了擦眼泪,愤愤地转身离开。
那天过后,江淮如他所愿,没再提及让他戴眼罩这事,但他们却回来的一次比一次晚。
尽管心中有无数疑问和担忧,但江淮不说,他亦不问,只是执拗地蜷缩在沙发上等着,等听到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后,又赌气般跑上二楼。
直到那天深夜,他听到走廊外传来一道闷响。
他悄然打开了门,透过门隙看去。
他看到江淮半倚着墙,脱力跪倒在地,凌乱不堪的黑发粘黏在染血的额头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染血的身影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朝房内走去。
再到后来,江淮抱着他重伤昏迷的母亲出现在家门口时,他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江淮朝他笑了笑:“没事,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红着眼看着床上昏迷的母亲,质问道:“为什么不去医院?为什么弄的浑身是血,你们为什么......”
其实他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于是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江淮愣了一瞬,宽慰地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不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他知道这是江淮不想他自责而说的谎话。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可当他看到江淮那承载着痛楚的双眸时,溢到嘴边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垂眸看着江淮那双满是伤痕的手,眼眶慢慢湿了。
稚子幼心,童言无忌,换来的却是双亲深夜归来时,浑身的伤。
他死死攥着拳头,眼眶通红,却始终不掉一滴泪。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提过右眼的事。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右眼上的眼罩几乎从未摘下过。
每日清晨,他也只是短暂的摘下,迅速洗漱完毕后又将其戴上。
他想,只要他乖乖戴好眼罩,那些不知名的东西就不会再伤害到他们了。
如此天真,如此幼稚。
可他曾经的无心之举,终是为他们带来了灾祸……
“莫叔叔,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他颓然地抬头看向莫诚哲,“其实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他记不清有多少次,他透过狭小的门缝看到那个浑身染血的男人虚弱地捂着伤口归家。
他记不清有多少次,那个漂亮的女人坐在他的床边低声对他说着:“对不起”。
好几次,他都想睁开眼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可他又怕睁开眼后,有些东西就会变了。
于是,他便装作不知情,假装熟睡,稀里糊涂的,自欺欺人的过着他们所谓的平淡日子。
但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有些东西早已改变。
他一直都知道,是江淮二人在默默守护着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莫诚哲沉默了半晌,终是开了口,声音晦涩难听。
“我答应过他们,此生定会护你周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让你走上这条路。”莫诚哲抬眸看向他,眼里满是悲伤,“可命中既定,又岂能如此轻易就能逃离,即便他们竭力护你到了现在,但终归还是......”
后面的话,莫诚哲并未说下去,只是轻声问了他一句:“你当真想知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想。”
莫诚哲沉默了一秒,又道:“一旦知道这些,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苦笑道:“已经回不了了。”
莫诚哲紧紧绷着下颌,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很久,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江凌墨,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