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被他隐藏在脑海深处,逃避似不敢回想的记忆碎片如排山倒海般的涌出,牵引着他自然而然地张口。
“......莫叔叔。”
随着他沙哑的声音响起,眼前纷乱的画面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藏着浓浓担忧与自责的黑眸。
江凌墨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眼泪悄无声息的掉了下来。
“莫叔叔?”
江凌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随后又像是不敢置信般迅速收回手,喃喃哭喊着。
“莫叔叔,我好想你......”
莫诚哲并未回应他,只是垂眸凝望着某一处。
江凌墨抬手擦着眼泪,缓缓坐起身,又轻轻唤了声。
“莫叔叔。”
可莫诚哲依旧一动不动地低垂着眸。
江凌墨试探着伸出手,手穿透而过,什么都没触到。
“怎么会......”
江凌墨嘴唇翁动,顺着莫诚哲的视线,僵硬地转过了头。
他看到,他身后的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
少年眉头紧蹙,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那是......
刚被莫诚哲从殿所接回来的他。
江凌墨转眸看向窗外。
此时,万籁俱寂,已是深夜。
“原来是这样......”
江凌墨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莫诚哲,眼眶渐渐红了。
莫诚哲将他从殿所接回来的那天,皱眉看了他很久,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沉默地目送着莫诚哲离去,孤身回到这里,合衣蜷缩在床上。
当他第二天从噩梦中惊醒时,半开的窗早已被关上,而原本空荡的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褥。
起初他只当是自己记错了,他觉得莫诚哲其实是厌烦他这个“拖油瓶”的,从不敢往这方面去想。
原来在他沉沉睡去后,这个孤傲的男人曾悄无声息的来过,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注视着他。
原来......
是这个男人默默替他合上的窗,捻好的被角。
瑟瑟晚风透过半开的窗,卷携起莫诚哲额前的碎发。
莫诚哲轻叹了一声,伸手轻轻抚摸着床上少年苍白的面孔,眼里满是悲痛与自责。
“抱歉啊,凌墨,是我回来晚了......”
听到这话,江凌墨眼里蓄满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江凌墨伸手虚抱着莫诚哲,不停哽咽道:“不是的,不是你的错,不是的......”
他知道这里只是他记忆中的幻境,他知道莫诚哲听不到,可他还是固执的,一遍一遍低声重复着。
“不是你的错......”
“不是的......”
明明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可万般思念却无法言语。
到最后,他连那句“不是的”都再也说不出口,尽数化为了一道道抽噎声。
他不知道自己虚抱了多久,抽噎了多久。
那一瞬似乎被拉的很长,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正深陷记忆漩涡之中。
直到莫诚哲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江凌墨这才恍然回神,抬脚跟了过去。
他看到莫诚哲无声眺望着夜空中的孤月,神色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还有对一切无可挽回的绝望。
莫诚哲看了很久,末了,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又像是自责,随后伸手将那半开的窗户合上,转身替床上的少年捻好被角,轻声离去。
诡异的黑雾再度袭来,江凌墨安静地闭上了眼。
很快,黑雾散去,再度睁眼时,他看到了那个浑身被冷汗浸湿的少年,正弓着背搀扶着洗漱台急促喘息。
镜子中,少年消瘦的脸没有一丝血色,诡异的蓝色异瞳微微颤抖着。
江凌墨沉默地看着镜子前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
那时的他,夜夜噩梦,食之无味,总是随便吃上一口就不吃了,身子十分孱弱消瘦,并不似现在这般精壮。
眼看他身形日渐消瘦,莫诚哲终于忍不住了,怒不可遏地拽着他的衣领。
“你就这么想死?你以为我把你捞出来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乐意管你?你以为你在作践谁?你作践的是他们的心意!”
当时的他只是沉默着垂下眼,任由莫诚哲攥着他的衣领发泄。
“我告诉你江凌墨,要不是你身体里流着他们的血,你是死是活,我根本懒得管!”
这句话说的极重,却又透着一股细密的悲凉。
莫诚哲红着眼,咬牙道:“你这条命可是他们拼了命才护住的,我不准你这么作践自己!你没资格作践!”
说完,莫诚哲擒着他的下巴,强行掰开他的嘴,将食物硬塞了进去。
但每次莫诚哲刚塞进去,他就会生理性厌恶,全部又吐了出来。
就这样,他吐一次,莫诚哲塞一次,直到他再也吐不出来,莫诚哲才停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难过,我不敢说他们现在一定安好,但我可以保证的是,他们一定都还活着。”莫诚哲红着眼,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他们在哪儿,等时机一到,我自然会带你去找他们,而在这之前,你给我好好活着!咬牙切齿都要给我活着!听到没有?”
说着,莫诚哲缓缓垂下眼眸,声音轻而认真,像是在做着一个永不改变的承诺。
“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陪你走到最后,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所以......不要再这样折腾自己了。”
当时的他怔了很久,眼角慢慢氤出一抹红色,哽咽着点头应了声。
“好......”
江凌墨收回思绪,再次将视线移向镜子前的那道身影。
少年抬眸注视着镜中的蓝色异瞳看了很久,随后熟练的拿起一旁的眼罩覆了上去,转身下了楼。
江凌墨安静的跟着,待走到门口时,他看到少年扬起笑脸,转头看向身后空荡荡的屋子。
“爸,妈,我出门了。”
黎明的曙光肆意洒在少年孤寂的身影上,街上的人们都下意识往旁边避开,神色晦暗地注视着他。
他们的目光里多半是恐惧、冷漠、害怕,还有......厌恶。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他便被殿所的人带走关押了三年,等他再度回到这片街区时,漫天的谣言也随之而来。
人人皆辱他是恶魔之子,说他残害了自己的双亲,而他只是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承下了所有的诅咒谩骂。
他记得,当时人群中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紧紧注视着他。
那是一道与旁人不同的视线,那道视线里夹杂着浓浓的自责与凄凉。
等他察觉抬眸看去时,那道视线却忽然消失了,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想到这,江凌墨迅速扫视着四周。
很快,他便找到了那道视线的主人。
“原来是你.......”
江凌墨看着隐在人群中的少年,苦涩地笑了笑。
“小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