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受潮，病患的担架在泥泞中寸步难行，连煎药的柴火都湿得点不着。

“阿玥，别站在风口。”谢稚鱼从身后为她披上一件粉青染金外袍，“你若是也病倒了，这些病人怎么办？”

楚玥拢了拢外袍，指尖触到冰凉的雨水，药棚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她立刻转身回去，却见傅金正蹲在火炉旁，用身子挡着风，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簇微弱的火苗。

谢珣从雨中大步走来，锦衣白袍下摆溅满泥点，怀里却紧紧护着一个油纸包，他掀开帘子，带进一阵潮湿的风：“城南的干柴都抢光了，只找到这些。”

傅金头也不抬，语气依旧不善：“还不快来帮忙？这破雨再下两天，别说药材，连人都要发霉了。”

萧长庭眼疾手快从他怀中将油纸包夺了过来，展开后发现是几块桂花黏糕：“现在居然还有这个卖？你从哪儿抢的？”

“顺手。”谢珣面不改色，目光却落在楚玥被雨水打湿的袖口，“萧姑娘，换件衣服吧。”

傅金冷哼一声：“你倒是贴心。”

谢稚鱼也说：“不用不用了，阿玥现在身上有外袍，我刚陪她回了一趟药铺，所以身上才沾了点雨。”

雨声渐大，将几人的对话淹没，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巷角，一个黑衣人正阴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随后悄然消失在阴影中。

直到第三日清晨，连日的雨终于停歇。

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泥土气和淡淡的药香。

连夜不断的救治，再加上各州各地派来的医师，已经让不少患瘟的百姓脱离了危险。

“阿玥，喝口水。”谢稚鱼递来一碗温热的药茶，眼底带着担忧，“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楚玥摇摇头，指尖稳稳地捻动银针：“再等等，这批病人施完针就能缓一缓。”

一旁正在分药的傅金闻言，嗤笑一声：“太子殿下不是说要派太医来帮忙？人呢？光说不练。”

谢珣刚好拎着两袋新磨的药粉进来，听到这话也不恼，只将药袋往傅金怀里一塞：“太医院的人手都在城南，傅公子若是有意见，不如亲自去请？”

傅金挑眉：“哟，殿下这是嫌我多嘴？”

谢珣走到楚玥身旁，递上一杯热茶：“去去湿。”

傅金瞥见，故意大声叹气：“有些人啊，就会献殷勤。”

谢稚鱼忍不住笑出声，药棚内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几分。

楚玥终于得空坐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思绪却飘远了。

他已经离开多少天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明明不该在这种时候分心的，可疲惫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让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思绪一股脑涌了出来。

北疆的风，应该比京城更冷吧。

思念就像一粒细小的沙。

细碎的，渺小的，粗糙的，不被人察觉的。

若是沾上了，还总是固执地黏在衣缝里，怎么都拍不干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若是能化作一粒沙也好。

藏进他的衣领，贴着他的脉搏，随他踏遍北疆的风雪。

不必言语，不必相望，沉默地存在着。

可惜，长安的秋风吹不到北疆，她心中的万千波澜，永远也漾不到他身边。

楚玥轻轻按住心口，那里明明没有伤，却隐约泛着酸胀。

茶杯里的水面始终在轻晃，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拶刑留下的伤，毒箭伤口未愈，再加上连日施针，手始终在微微发抖。

原来恨了这么久，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信上所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昏迷时梦见的所有一一相对。

他去北疆前，早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如果这次瘟疫结束，如果他真的回不来……

那她也该，彻底放下了。

前世她以为是他为了活命亲手杀了她，所以想要他血债血偿，可复仇的路上，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仇人却仍旧逍遥。

她曾以为复仇是天大的事，可父亲的死、母亲的死，甚至她耿耿于怀的前世恩怨，放在这浩浩天地间，不过是一粒尘埃。

可瘟疫肆虐的城，哀嚎遍野的街巷，那些在她手中重获生机的病患，让她真切意识到她还有许多未救完的人，许多未做完的事。

这世间苦难太多，她虽渺小，却不愿做那个束手旁观的人。

虽渺小如沙，却也能填平一道裂缝；微弱如萤，却也能照亮寸许黑暗。

她将茶杯放下，忽地站起，对众人轻声道：“我去去就回，不必跟着。”

谢稚鱼欲言又止，傅金抱着手臂皱眉，谢珣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多问。

她掀开棚帘，朝城隍庙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