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晏清说不用,然后轻车熟路地从办公桌下抽出一张折叠床,还翻出一个玻璃杯。
“拿着,当烛台。”梁晏清绕开躺在墙根的栗裕,在黄阙面前站定,“上楼小心点,台阶高,容易绊倒。”
回去比下楼要简单得多,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摔下来会牵连到梁晏清。
黄阙回到会议室,梁晏清没走,等她坐下后,抱着折叠床进来。
他快速铺好床,躺下。
“看我做什么?你不是怕黑?”梁晏清两手交叠枕在脑后,转过头看她,“那截蜡烛快灭了。”
黄阙没有反驳,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
冰凉的液体保留着冷柜的余温,可见从他们离开到回来也没有过去太久。
为什么在途中会觉得好漫长?
黄阙没有再想,默默躺下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良久,她闷着声说:“谢谢你啊……粱,”顿了顿,还是叫他,“老板。”
“谢什么。”
梁晏清只是随口一说,类似于“有什么好谢的”那样的客套话。
黄阙却不可避免地想起阙难。
她其实不怕黑的。
黄阙小时候被外公外婆养得很好,天不怕地不怕,满山乱跑。
到了上学的年龄,随黄筝和阙难去了西江。黄筝那时候三班倒,经常有夜班,只有阙难在家带她。
换了环境,又换了陪伴者,黄阙半梦半醒间总会爬起来找外公外婆,发现找不到,就会哭闹一阵。阙难总在睡梦中被吵醒,会象征性地哄一会儿,但又因为黄阙不是他带大的而没什么感情。
时间久了,阙难叫苦不迭,理由也正当——说是影响第二天工作。
黄筝没办法,只能同意请人带。
那年月没有摄像头,行业也不规范,怎么带小孩全凭保姆良心。
刚开始,保姆拿钱办事,夫妻俩也还在观察她的工作态度,双方都相安无事。等到熟悉起来,黄筝放松警惕之后,保姆也到了懈怠期。
黄阙漫山遍野跑惯了,精力很足,保姆嫌她晚上吵,白天闹,竟然把她锁进小房间,绑在床上不让动。
她哭着给阙难说想跟爸爸睡大房间,不想睡小房间,阙难却因为会被吵醒而拒绝,还哄着她说“小朋友就要睡小房间”。
她真的很讨厌小房间。
现在,她也很讨厌阙难。
梁晏清都能看到她的恐惧,他怎么就不能?不过是不爱罢了。
黄阙又翻了个身,忘了梁晏清就在她身后。
会议室小到两张床只能塞在桌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大眼瞪小眼。
……
就不喜欢小房间。
黄阙猛地坐起来,额角在桌沿上碰了一下,“咚”一声,很响。
她痛苦地捂着额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有那么吓人吗?”梁晏清也坐起来,向她靠近,“别动,我看看。”
梁晏清跪在床上,一条腿跨了过来。
“没事,只是有点红,过两天会好的。”
他检查之后,坐了回去。
途中顺手取了一瓶朝日,一手捏着,食指叩开拉环。
“噗呲”一声轻响,气泡窸窸窣窣弥漫。
黄阙又一次看向他,很认真地道谢。
梁晏清勾起嘴角,还是那句“谢什么”。
谢什么呢?
谢谢关心,谢谢帮忙,谢谢你透过反常看穿我的脆弱。
这话太过矫情,黄阙没有回答,转而拿起另一只易拉罐,学着梁晏清的样子,单手打开。
最后一支蜡烛跳了跳,熄灭了。
黄阙本就不熟练,又因为突然的黑暗导致力度偏移,易拉罐一滑,差点把烛台打翻。
黑暗里,响起梁晏清的笑声。
他打开手机电筒,很自然地接过那罐摔得瘪角的气泡果汁。
“我来。”
黄阙赧然,没话找话地提起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还以为你是个不爱搭理人的无趣老板呢。”
梁晏清把果汁推回来,表示认同:“我确实是个很无趣的人。”
“怎么会?!”
黄阙没有客气,她真的不觉得梁晏清无趣。
无趣的人,不会注意到买柠檬茶会送小鸭子,也不可能想到用玻璃杯当烛台。
梁晏清没说话,似乎不欲多谈。
他举起易拉罐与她碰杯,而后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罐啤酒。
“睡吧,保留体力,还不清楚明天是什么状况。”
黄阙深以为然。
她躺下,耳边是梁晏清的呼吸。
黄阙莫名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来的心理学名词——黑暗效应。
说的是在光线昏暗的场所,双方彼此看不见对方,就很容易减少戒备感而产生安全感。①
所以,她此刻会感到很安心也有迹可循。
不是因为梁晏清,而是因为黑暗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