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意已悄然笼罩京城,檐角挂着细碎的冰凌。
铁勒部大部队的车马在耽搁近一月后,终于抵达了驿馆。消息传来,宫中旋即传出旨意:为彰两国之谊,圣上将于三日后在麟德殿再设大宴款待铁勒使团,并特设女席,邀宗室女眷及适龄公主出席。
消息传到李重霄耳中时,他正倚在暖阁窗边,指尖捻着一片枯黄的竹叶。
听完陈大的禀报,他手指碾了碾,将那枯叶的零碎撒到窗外。
麟德殿设宴?女席?大公主三公主作陪?
李琰这老狐狸,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不开这和亲的老路。只是不知这次,那位铁勒王子会不会再拉柳瑜出来挡箭?
同一时刻,京中最负盛名的“松鹤楼”雅间内,暖意融融。
柳瑜与合赤温对坐小酌。案几上精致的靖朝菜肴已动了大半,两人之间的气氛,经过大半个月的频繁接触,已颇为熟稔融洽。
合赤温谈笑风生,言语间带着草原男儿的豪爽与恰到好处的恭维。柳瑜面上带着惯常的温雅笑意,偶尔说起些旧事。
“说起来,当年在弘文馆为四皇子伴读时,”柳瑜抿了口酒,眼神似有些追忆,“重霄……那时便已显出不凡。功课骑射,样样拔尖,教他的武师傅没多久,就打不过他了。”
合赤温朗声一笑,琥珀色的眼眸闪着光:“能想象!那日在鸿运楼匆匆一晤,贵表兄柳栖梧大人的身手,可是叫小王开了眼界!快如鬼魅,力若千钧。听闻他从前体弱?能在如此短时日内脱胎换骨,四殿下这指点之功,真可谓点石成金,高山仰止!只可惜……”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惋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如今却囿于后宅方寸之地,明珠蒙尘。若换作是我,这般日子,倒不如……”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狠劲,“自戕来得痛快!”
柳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杯沿停在唇边。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却透着警告:“大王子慎言。殿下身份贵重,自有其福泽。此等言语,于公于私,皆非大王子所宜置喙。”
合赤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歉意,他连忙举起酒杯:“哎呀,是小王失言!自罚一杯!定是这靖朝的美酒太过醇厚,竟让我口不择言了!柳大人莫怪,莫怪!”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柳瑜脸上重新挂上浅淡的笑意,也举杯示意,算是揭过了这一茬。
然而,合赤温那句“倒不如自戕”却如同淬毒的针,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是啊,他何尝愿意看到如今这个面目全非,陌生得让他心痛的李重霄?曾经那个渊渟岳峙,让他看一眼就止不住心悸的男人,仿佛真的随着那场荒唐的婚事一同死去了。
如果注定要失去,如果注定要变得如此陌生……
柳瑜心头猛地一悸,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真不如让他永远定格在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
这念头甫一出现,连他自己都悚然一惊,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掩饰性地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试图烧掉那不该有的妄念。
“柳大人慢些,”合赤温适时出声,语气温柔得近乎暧昧,“靖朝的酒绵软,后劲却足,初尝不觉,饮急了,明日怕是要头痛欲裂的。”他目光落在柳瑜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脸上,意有所指地轻叹,“就像你们靖朝的……许多东西一样呢。”
柳瑜只当未闻那弦外之音,放下酒杯,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饮酒过急所致。
“说起美酒,”他自然地转移话题,“铁勒大部队跋涉辛苦,过两日便能抵京了。陛下为表郑重,已定下麟德殿大宴,此次还特设女席,大公主、三公主殿下亦会出席,以示我靖朝待客之诚。”他语速平缓,目光却若有深意地看着合赤温。
合赤温何等精明,立刻听懂了柳瑜话中的提点与试探。
他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向往:“哦?早就听闻贵国三公主殿下英姿飒爽,骑射功夫不让须眉,颇有当年定襄公主李红玉之风!小王仰慕已久,若能在宴席之上一睹风采,实乃三生有幸!”
这便是委婉地表明了意向:若有联姻之选,他更属意那位像李红玉的三公主李清宁。
柳瑜心中一定,任务完成大半。
他举起酒杯,脸上笑意真诚了几分:“王子有此心意,实乃两国之福。愿我靖国与铁勒,永结同好,共享太平。”
“那是自然!”合赤温也笑着举杯,杯盏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就在他仰头饮酒的瞬间,眼底深处,那丝被完美笑容掩盖的阴鸷终于不加掩饰地浮现出来。
靖朝武将实力未损,李重霄那怪物还活着,又冒出个深不可测的柳栖梧……
局势比他预想的棘手太多。
娶个靖朝公主回去,本非他愿,如今却是不得不行的棋子。
罢了,等那李清宁到了草原,便是他的掌中之物。
定襄公主李红玉?呵,他最厌恶的,就是那个曾让草原各部闻风丧胆的名字!
然而,就在铁勒大部队浩浩荡荡进入京城驿馆,各方紧锣密鼓筹备麟德殿大宴之际,一道来自西北边陲,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李琰的案头!
去岁初冬,西北重镇朔方城及其周边数郡遭了百年不遇的雪灾与冻害。
灾情如火,流民遍野。当时便有官员泣血上奏,恳请暂缓京郊华清苑行宫的修建,拨出钱粮赈灾。奏章却被李琰朱笔一挥,批了“危言耸听,勿扰圣听”八字驳回。
灾情愈演愈烈,流民如潮,屋舍倾颓。
雪上加霜的是,与朔方城接壤的游牧小部黑山部趁火打劫,悍然南下,将朔方城洗劫一空,更掳走了城中半数灾民充作奴隶!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哗然。
有武将力主命临近的镇北军一部火速驰援,剿灭黑山部,救回百姓。却立刻遭到文臣反对:镇北军乃防御西戎之屏障,轻动不得!若其西戎骑兵趁机叩关,后果不堪设想!
从京畿调兵?彼时李重霄尚在天牢,军中人心浮动,派谁去?谁能担此重任?朝堂上吵成一锅粥,各执一词,互相攻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