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悟并未走远。他吩咐了守在殿外回廊下的陈大去厨房要一碗鸡汤面,看着陈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自己却没有立刻返回那间弥漫着甜香与未解谜题的寝殿。
月光如水银泻地,静静流淌在修缮一新的瑾王府中。他信步沿着曲折的回廊走着,夜风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拂过面颊。
府邸的景致与前世那冰冷空旷的房子已截然不同。
引活水汇成的浅湖在月下泛着粼粼波光,湖边错落有致地栽种着应季的花木,白日里定是姹紫嫣红。
几盏造型奇特的琉璃小地灯沿着小径点缀,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这是李重霄某日突发奇想的杰作,说是夜里散步不怕磕碰。
回廊的檐角下,还挂着几串他不知让人从哪淘换来的、绘着滑稽小兽图案的风铃,夜风过处,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声。就连那新移植来的几丛翠竹旁,也被他心血来潮地摆上了两个憨态可掬的石雕小兔子,给这清幽景致平添了几分生趣。
这里不再仅仅是一座象征着身份与囚禁的府邸,更像一个被精心布置,充满了烟火气与温度的家。
柳栖悟在湖边驻足,望着水中那轮皎洁的月影。湖面倒映着廊檐下那些滑稽小兽风铃模糊的影子,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人兴致勃勃地介绍它们时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香囊,那个福字绣作送去鸿运楼后,他时而问李重霄,何时开始绣给自己的荷包?难道之前是随口一说,早知道他便不放在心上了。
那人大概是被他打趣得恼了,某日他下值回家,便丢了这个香囊过来。
——里面放了点绿茶,闻之怡神,这个字也是本王的一片心意,驸马好好珍藏。
虽然不知道绿茶是什么意思,但柳栖悟拿着那个“滚”字笑了好一会。
倘若没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能一直留在这个被他亲手一点点改造得鲜活、温暖,甚至有些胡闹的家里,该有多好?
柳栖悟想起很久以前偶然翻到的一卷残破志怪笔记,那里面记载了一个故事。
说江南有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名唤方生。某年冬日,他借宿于一座荒废古寺。风雪夜忽闻扣门声,开门一看,竟是一位素衣女子,容颜清丽,自称是山下猎户之女,因雪迷路,求借宿一隅。
方生见她形容狼狈,心生怜悯,便允了。女子名唤素娥,不仅生得貌美,更温柔娴静。她将古寺破败的禅房收拾得窗明几净,又用带来的些许米粮,每日为方生烹煮热粥小菜。方生寒窗苦读,素娥便在一旁红袖添香,或做些绣活补贴。日子清贫,却温暖甜蜜。方生只觉如坠梦中,幸福得不敢置信。
然而,时日一久,方生也渐渐察觉些古怪。素娥从不食烟火,只饮清露,她绣出的花鸟虫鱼,在月光下竟似有活物般灵动。
方生心中惊疑不定,但看着素娥温柔的笑靥,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暖与慰藉,他每每将疑窦压下,只当是上天垂怜,赐他这段良缘。他宁愿糊涂,也不敢问。
直到一个雪霁月明的夜晚,方生与素娥对酌取暖。几杯薄酒下肚,暖意融融,方生望着素娥在月光下愈发显得不似凡尘的容颜,借着酒意,脱口而出:“素娥,你到底是天上谪仙,还是这山间精怪?”
话音未落,素娥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凝固,她望着方生,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君既已说破,梦在知梦时,便该醒了。你我尘缘已尽。”
言罢,她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如同冰雪消融于月华之下。方生惊恐地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缕带着梅香的清风。再看那禅房,复归破败,原本逢春的梅树也枯了,仿佛那数月温暖相依,不过是他醉后的一场大梦。只有枕边遗落的一瓣白梅,幽幽散发着冷香,方生捧着那瓣残梅,悔恨交加,痛彻心扉。
他当时读罢,只觉这书生愚不可及,沉溺于虚幻的温柔乡,不敢直面现实的冰冷与残酷,是个懦弱又愚蠢的可怜虫。
可如今站在这月色溶溶,被那人赋予了无限生机的庭院里,感受着袖中那个粗糙香囊的触感,柳栖悟才恍然明白。
可能那虚幻的梦境太过美好温暖,美好得让人贪恋其中每一寸光阴,温暖得足以融化心底经年的寒冰。
能将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变成一个放不下贪嗔痴念的凡夫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