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教练模式」吓得一激灵，也顾不上再探究什么，纷纷哀嚎着从地板上爬起来。

“又来了又来了！天野的魔鬼特训！”

“我腰又开始疼了……”

“大家先别说话，保存体力等完成训练再继续聊天吧。”

在开始鱼跃前，菊池萌望着天野遥的方向心会凝神。

190的天野遥站在球场中央，她身姿挺拔，栗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但看起来依旧潇洒利落，抛发扣球的手臂结实有力，动作犹如猛兽狩猎般充满雌性力量的美感。

真是个不可爱的女生呐，全身上下一点女孩子该有的可爱都没有，看着就像午休时间交不到朋友最后只能去厕所吃饭的类型，从外表到性格没有一处是女孩该有的讨喜，孤零零的可怜兮兮……

乌野女排的训练再次开始，天野遥的喊声比之前更甚，扣球的力道也仿佛带着某种发泄意味，排球砰砰砸在接球人员的手上，队员们疲惫的喘息声和球鞋踩地的嘎吱声在体育馆内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乐章。

‘朋友……’

天野遥站在场中大声指挥着，每个扣球动作都充满力量。

‘能够一起去定禅寺通的朋友……’

·

【“天野前辈！这周末一起去定禅寺通吧，秋天的定禅寺通超漂亮的。”】

定禅寺通，一条贯穿宫城县仙台市中心部的林荫大道，是仙台市文化艺术与绿化的象征，深受市民、游客、以及想周末打卡的学生党喜爱。

〖“不用了你们去吧，我这周末也要去认识的教练那特训。”〗

冷漠生疏的语气，将所有想靠近的人都拒之门外。

【“……这样啊。”】——那是失望却努力掩饰不妥的语气。

【“天野，训练的事不用那么勉强，偶尔放松一下自己也没关系的。”】

〖“队长放心，我体力很好不会累的，明年的全国赛，我一定会夺冠。”〗

【“……好吧。”】

如果那时候，她答应她们……

【“每周末都去训练……身体真的没问题吗？遥。”桐原千流喊住她的声音里充满担忧。】

〖“别担心，千流，我的身体怎样你比所有人都清楚吧。”刚满15岁的天野遥语气中全是对自己的骄傲。〗

〖“明年全国赛，我们会拿到冠军的，不管是什么样的托球我都会得分，等拿到冠军，我们再一起去定禅寺通吧。”〗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对自身实力抱有强烈的自负……

·

2011年8月，第39次全国中学校体育大会排球总决赛

八王一中学：雪丘中学

23—25

25—23

25—21

25—18

3：1

雪丘中学惜败。

“对不起……都怪我……”作为球队中，副队长兼二传手的桐原千流已经哭成泪人。

“最后一球……呜我托太低了……”她咬牙切齿的哽咽，语气中满是恨不得切腹自尽的自责。

“是我的错……”

那句“是我的错”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进天野遥的耳膜，尖端部分戳穿直抵大脑。

不是的。

天野遥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酸涩和灼痛感堵在那里，让她几乎窒息。

不是你的错。

没能将托到眼前的球扣球得分，是作为主攻手的失败，扣球路线被看破拦死，是作为王牌的无能。

所有人情绪都很低落，首发球员除她外的所有人都哭出来。

曾邀请她去定禅寺通看树叶的后辈流着泪充满悔恨的说。

“如果……我能像天野队长一样努力的话……也不至于让队长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扣球压力……”

不是的……

天野遥的内心无比混乱，她听到自己无声的嘶吼。

是因为她，是因为她只知道个人埋头训练，是因为她太想证明自己，以至于忽略了和队伍的配合。

她一直以来的“努力”，为的都是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强大，证明自己的身高是件值得令人羡慕的事。

天野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坚持竟在无形中成为队友们自责的原因。

看着队友们一张张被泪水汗水和悔恨扭曲的脸庞，那些平日里会对她露出崇拜、依赖、甚至些许畏惧目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痛苦。

“你只是像男人一样，在球场上只知道频繁的使用自己的蛮力罢了。”

网对面的二传队长紧握住她的手。

“不愧是「暴力女役」啊，早上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也很像男人呢～，靠着身体素质一路走到决赛，这种不带脑子的打法你以为能坚持多久？”

像嘲笑又像提醒的话在天野脑海中反复回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方的话语都宛如梦魇般在她的梦境中反复出现。

……她打排球到底是为了什么？

冠军？自尊？崇拜？

她没得到冠军，自尊被对面二传当垃圾一样扔在地上踩碎，崇拜她的队友们还在为错失冠军感到痛苦自责。

天野遥一直以为，只要变得足够强，只要拿到冠军证明自己，她就能让那些嘲笑自己身高的人闭上嘴巴，能让和她一样打球的女生崇拜自己……

这一刻，天野遥感觉一直以来由自己亲手搭建的理想世界正在一寸寸崩塌。

她追求自身的强大，摒弃所有人的目光与评价，到底是为了什么？

·

亚军的称呼，让班上那些嘲笑的声音变得更大。

“笑死，比对手高了二十厘米，不一点用也没有吗。”

“那丑八怪喜欢自作多情也不是一两天了，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还不是大家怕麻烦才让着她。”

“别说了，被人家听到到时候又要跟我们单挑，嘘———安静安静。”

“班上有只暴力女猩猩真倒胃口……”

这般刺耳的嘲笑已经让天野遥生不起反驳的冲动，放学的钟声响起，她收拾书包准备去女排部。

她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想想把门关上后又折返回来。

“刚才说要和我单挑的是谁？”她随便拎起一个刚才说过话的男生，不确定对方叫什么名字，总之，拳头比理智先一步往对方脸上招呼。

被休学两周待在家，不过没关系，全国赛已经结束了，回住宅休息两周倒让她的精神轻松很多。

马上就要到十一月份了，定禅寺通的叶子，通常会在这段时间变得金黄闪耀。

如果这时候，有人邀请她去定禅寺通……

休学在家的天野遥这样期待着，连二口坚治过来找她，她都好脾气地接待对方。

然后被吐槽态度好恶心。

这个毒舌M男！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

十二月份如期将至，寒假即将来临。

大会结束后的女排部没有任何变化，大家该训练时训练，该玩笑的时候玩笑。

除了不知为何主动延长的训练时间，以及闭口不谈的定禅寺通外，天野遥的球队生活一切正常。

“就算是放假，我也会努力训练的！”

最爱笑的后辈在寒假前这样告诉她。

“等前辈上高中了我也会坚持训练，明年的全国赛，我一定会拿到冠军！”

后辈那双闪烁着坚定与憧憬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天野遥此刻狼狈的模样。

那句“我一定会拿到冠军”的誓言没有激起任何热血，反而像一块巨石轰然压在她心口。

疲惫。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前所未有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天野遥全身。

“加油。”

她摸着后辈的脑袋，露出众人面前从未出现过的，温柔到不可思议的笑容。

这般前所未有的温和笑意直给后辈看花眼。

天野遥突然不想打排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