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只手伸向她,推搡着她,质问着她;尖锐的,恶毒的话砸向她。曾经爱戴她的子民,此刻眼中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她迟疑的愤怒。
白惜昭站在原地,被这铺天盖地的恶意与背叛冲击得摇摇欲坠。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那些刺耳的催促,心口如同被万箭穿透,痛得几乎麻木。
她第一次,真切地动摇了。
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这个国家真的值得她付出一切吗?
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几乎要支撑不下去,想要转身逃离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惊慌失措地跑来,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殿下!君上……君上他醒过来了,要见您!”
白惜昭猛地回神,顾不上身后的喧嚣,跌跌撞撞地冲向父君的寝殿。
寝殿内,药味依旧冲鼻。
然而,白昊竟然奇迹般地坐起了身,甚至站了起来。他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国君袍服,面色竟有几分红润,眼神也不再浑浊,变得异常清明。
“昭儿。”,他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足够沉稳。
“父君!”,白惜昭扑到榻前,又惊又喜,泪水瞬间涌出,“您……您好了?”
白昊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看尽她所有的委屈、恐惧、动摇与绝望。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动作温柔。
白昊说道:“陪父君……出去走走。”
白惜昭心中不安,却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父君。令她惊讶的是,父君的步伐虽然缓慢,却异常稳健。他屏退了所有内侍侍卫,只让白惜昭一人搀扶着,缓缓走出了寝殿,走出了宫门,沿着阶梯,一步步地登上了都城内最高的城墙。
夜风凛冽,吹动着他们的衣袍。
站在城墙之上,可以俯瞰整个白国都城。万家灯火在脚下蔓延,远处,隐约可见联军营地连绵的火光,将都城紧紧包围。
白昊君久久地凝视着脚下的城池,目光深邃而复杂,充满了无尽的眷恋、担忧与悲凉。
“昭儿,”,他缓缓开口,“你看,这就是白国。我们的国,我们的家。”
白惜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酸楚难言。
“为君者,”,白昊君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而有力,“应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重。无论他们是否理解,是否感恩,是否背叛,守护他们,是你的责任,是你的宿命。”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摇晃,那抹红润迅速褪去,脸色变得灰败。白惜昭惊慌地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死死抓住手臂。
“昭儿……”,他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心疼与最后的不舍,“父君……对不起你……将如此重担……压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如同风中残烛:“但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父君……以你为荣……”
他颤抖着伸出手,用尽最后力气,将白惜昭轻轻拥入怀中。这是一个软弱无力的拥抱,却仿佛倾注了全部他残存的爱与歉意。
“你……辛苦了……”,他在她耳边,吐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白惜昭身上。
手臂,无力地垂落。
白惜昭僵在原地,父君最后的话语,那个拥抱,深深烙刻在她的回忆深处。
她缓缓跪倒在城墙砖石上,紧紧抱着父君再无生息的躯体,仰起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喉咙如同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极致的悲伤与绝望,瞬间将她吞噬殆尽,眼睛酸涩发胀,可怎么都落不下一滴泪。
许久,白惜昭才喃喃言起:“父君,你忘了吗?昭儿最怕疼……”
景象至此,瞬间模糊,破碎,最终化作一片黑暗,仿佛不忍再展现接下来的惨烈。
地下城中,死寂无声。
南星早已泪流满面,盘瓠发出低低的呜咽,重溟和白泽也沉默地低下头。
白惜昭的魂体颤抖着,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身旁始终沉默的珂瑶。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道:“若你为一国之君,面临那般绝境……你会不会……护下那些百姓?护下那个国?”
珂瑶冷漠地扫过镜中消散的景象,没有丝毫波动,道:“不会。”
“若我为君,城破之前,我会亲手杀光所有欲降者,怨恨者以及背弃者。”
“我的国,既亡,便让它彻底干净地亡。与其苟延残喘,受尽屈辱,不如同归于尽。”
白惜昭几乎不可闻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一丝了然。
“呵,心口不一……”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已复归平静的轮回镜,魂体开始变得透明,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