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说再见。
刘悦跨上车,视线落在礼貌排队的、她的背影上。
发梢的小雏菊,随风轻晃。
她背着包,脚步轻盈地踏上车厢,径直走向前排靠窗的座位坐下。
有老奶奶上车,她起身,和奶奶说了些话,扶着她坐下。
没了座位,她便自然地挪到靠窗处的一边,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拉着头顶的吊环。
公交缓慢行驶,不疾不徐。
车厢里,人很多,可她偏偏一眼就看见了她。
车窗半开,带着凉意的秋风撩动她颊边的碎发。
在初秋的光影下,美得不可方物。
刘悦骑上车,她的骑行速度与电公交的速度,微妙地接近,直至渐渐持平。
于是,在那个瞬间——
她站立的车窗前,与她奋力前行的身影,平行了。
隔着明净的玻璃,隔着条条护栏,隔着电公交低沉的嗡鸣与午后的风。
世界仿佛被按下减速键。
她在想,这街上人来人往,她会不会,也能一眼就看见她。
墨镜梳在头顶,在途经而过的风中,长发飘扬,粉色的衬衫衣摆向后翻飞。
窗前的她,睫毛轻颤,仿佛心有所感一般,缓缓抬眸。
四目,隔着薄薄的玻璃相遇。
视线触碰的瞬间,时间好像真的凝固了一样。
这一次,她站在那里。
起初是讶然,接着是无奈的、温柔的笑。
学姐扶着椅背,身子在公交轻微的摇晃中,依然带着一种让她怦然的安慰感。
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倒映着她急切的身影。
握住车把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公交慢慢提速,让她的心跳也跟着不稳。
她想和她说说话,但惯常的沉默让她无法说出口。
只是看着她,深深看她,仿佛要将此刻的她刻印下来,刻在心里。
想和她说,她舍不得她。
哪怕只是离开一会,哪怕明天还能再见。
相视一笑。
没有声音,没有语言。
只有掠过无数树影间的浮光跃金,落在她们身上,细细流淌,成为这一幕的唯一见证。
平行的几秒,漫长得让人心跳不断、久久难平,又短暂得仿佛一个呼吸的交错。
就在她快要溺毙在她的温柔目光里,她看到她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担忧。
紧接着,学姐抬手抚上窗,微微蹙眉,眼神急切。
唇形清晰地表达着那两个词:“骑车”和“看路”。
刘悦感觉,大脑在接受到信息的瞬间,空白了一瞬。
车速更快,车上人仿佛更着急了。
她忙不迭拨开人群,走到后排,直接打开车窗,朝她喊着:“好好骑车,注意安全!”
这次,是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听见了。
刘悦抬眼,莞尔一笑,遵从她的指令,也朝她比着“好”的口型。
告诉她,她收到了,她会注意安全。
路口,绿灯恰亮,公交提速。
“小心喔!”黄色骑手从刘悦身边飞速驶过。
蓝色骑手车后座的箱较大,在经过时不小心磕碰到她:“小朋友,不好意思啊。”
墨镜从头顶落到鼻梁上。
错愕间,视线一片黑暗。
刘悦在转角停下,摘下墨镜,别在胸口。
抬眼,发现公交和她早已远去。
垂眼,发现车把手上,挂着她送的保温杯。
就着初秋的暖阳,唇边抿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与柔软。
不只当下的心动,还有未来的期待。
-
回到家,刘悦十分小心地洗净保温杯,一遍又一遍,并将它擦得光亮。
剪开中药包,她迫不及待地泡了杯中药。
对,家里那么多玻璃杯不用,就用学姐送的保温杯。
想用,好用,爱用。
杯上袅袅升起的水雾,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她轻轻搅动。
她记得,学姐说,她喜欢听话的学妹。
那么,只要听话,学姐就会喜欢她,就会和她亲亲抱抱。
现在,她泡了学姐陪她一起配的中药,用学姐送的保温杯,还要乖乖喝下去。
刘悦长呼一口气,唇抿上杯沿,喝下一口。
平静的面色波澜不惊。
但内心早已炸裂开来。
镜中的她,眉头低蹙,表情冷淡,面色毫无生气。
一股死人样,在她自己看来,死要面子又怂又欠还有点装杯。
不对,重来。
刘悦拿起保温杯,又喝了口。
苦,是在是太苦了!
世界上怎会有如此苦的中药!
到底是谁给她喝的?
她要将它断头、凌迟、处死!
皱眉、咬唇、鼓起腮帮子。
刘悦按按人中,揉揉脖子,拍拍胸脯。
还往旁边走走,跺跺脚、弯弯腰、转圈圈。
最后,倒在沙发上。
突然想起,是学姐嘱咐她喝的。
好吧,那就封为御用良药,每日定期服用。
毕竟,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刘悦双目放空,看向天花板。
她记得,当初在小酒馆里,学姐喝了她调的酒后,也是这般可爱。
可爱得不行。
想及此,刘悦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翻个身,刘悦抱起枕头,将头深深埋进去。
那她呢。
学姐眼中的她,是否一样可爱?
她想知道,很想很想。
也很想见她。
每时、每刻、每分、每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