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悦发现，高傲然那位置很巧妙，孙期正好帮她挡风了。

她们经过老师，老师看着秒表，满意点头：“很好，75秒，第二圈保持。”

二圈，800m。

孙期回眸，高傲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

孙期蹙眉，转回头去，加快了步伐。

高傲然挑眉，很轻松地跑到与他并肩，还保持和孙期同手同脚的姿势。

还特意放缓了一点脚步，侧过头，蓝眸闪着毫不掩饰的狡黠和挑衅：“嘿，姐们儿跑真快～”

那样子，欠兮兮的。

孙期收回目光，径直往前跑。

高傲然在外圈跟着，悠然自得，双腿却跑得飞快。

1000m。

两人在前方越跑越快，很快完成与班内同学的套圈。

没多久，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绞痛感猛地从小腹深处扎了出来，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的内脏。

汗水浸湿前额碎发，刘悦下意识按了一下左侧肋骨下方，但她紧咬牙关，脚步一刻没停下。

“孙哥不行啊！快被女生反超了。”场外认识孙期的同学调侃道。

也有同学对高傲然表示夸赞：“我靠那女生谁啊？是体育生吗？跑那么快。”

“虽然但是这三个人真的好快，这是正常人的速度嘛！”外圈健康跑的同学频频将目光转向他们。

三圈，1200m。

云开日明，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刘悦感到视线所及是一片刺目的白亮。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腹部的疼痛，难受得不行。

好疼，好恶心。

可能是晚上睡眠不足，又可能是早上吃了油可颂和冰咖啡。

身体哪里都是痛的。

脚步不自觉放慢，逐渐与高傲然和孙期拉开了距离。

调整呼吸，稳住脚步，快点，再快点，别落后。

刘悦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道，试图屏蔽身体逐渐强烈的抗议信号。

步伐僵硬，她将自己猛推向前。

1400m。

就在她强行压下身体不断翻搅的痛楚时，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操场外围的空旷区，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视线。

是学姐。

她独自一人沿着操场最外圈的跑道，挥着手机进行健康跑。

阳光柔和的光线温柔勾勒她的侧影，她穿着一件清爽干净的浅色碎花裙，外搭绿色针织开衫，裙摆随着她不紧不慢的步伐轻轻拂动。

她戴着白色有线耳机，微微歪着头，宁静专注，仿若与拼命跑步的同学们与世隔绝。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刘悦发现，自己已落后前方两人百米。

但她不想输。

尤其高傲然，她不想输给高傲然。

狼狈、憋闷、不服。

远高于胃部强烈起伏的痉挛。

四圈，1600m。

跑道前方，孙期超前一步，高傲然就奋力追上，两人你追我赶，动态地前后。

如同两面耀眼的旗帜般，汗水顺着她们的下颌滑落，落在滚烫的跑道上，转瞬即逝。

刘悦拼命加快步伐，和前方两人步频保持一致。

跑步的人群中，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粗重不均的喘息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刘悦咬牙经过套第一圈的同学，与较慢的同学完成二次套圈。

五圈，2000m。

好累。有种想死的感觉。

老师见跑来的刘悦，笑着鼓励她：“加油，超过前面两个！”

刘悦骤然加速，不顾一切地甩开腿向前奔跑去，每一次重重的落地，都像是一次不留退路的自我鞭笞。

她拼命向前、向前、再向前。

快得魂魄都快丢到了身后。

眼前一片白花。

可纵使不断加快步伐，前方两人也在拼命追赶，她甚至无法填补上差距。

她瞥见几个跑累干脆走路的同学。

心里不由自主地打起退堂鼓，她身后......也有很多人。

已经跑得足够快了，体测只要及格就行，真的值得她那么拼吗？

目光转向前方充满火药味的两人，心中有些犹疑。

她想起高傲然的话。

-哦，孙期啊，他国家二级运动员，特招进江大的。应该跑步贼牛。

-他3000米什么水平？

-9分10秒内跑完？

但高傲然也拼了命要跑过孙期，为什么呢？

一时间，记忆顺着此刻向前拉。

她想起跑步前，同学们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孙期，仿佛他自带光环一般。

刘悦侧目，发现高傲然淡淡打量孙期。

蓝眸凛然，那目光，没有一点仰慕者的意味。

再继续往前。

学姐推荐她进入国旗护卫队，当她穿上军装的那一刻，她就不想给学姐丢脸。

她拼命证明自己，在教官筛选升旗手时，主动举起手。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和他们竞争一下。

哪怕江大的升旗手从未有过女性担任的例外。

事实证明，她就是最优秀的，这种优秀，无关性别。

再前。

军训期间，女生们仰慕地看向王武，对他的吹牛和自夸深信不疑。

此时，樊希要请假离队，用打一架来摆平不公。

偏偏谁都不看好她，可偏偏是她，将王武毫不费力地踩在脚下，用绝对的力量压制他。

直至。

六圈，2400m。

可女生和男生身体素质是不同的，衡量标准也有差距。

不然为何3000m的体测及格标准，女生是16分30秒，男生是14分30秒呢？

风声在耳边呼啸，尖锐地刮过耳膜。

跑道两侧模糊的喧闹和加油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棉花，遥远而失真。

突然，有异口同声的欢呼和喝彩声：“哇！”“孙期被反超了！”

汗水如同断线的珠子，高傲然在他身前两步，且越拉越大，孙期痛苦地往前追赶她。

刘悦记得，当高傲然听到她成为升旗手后，夸她是“女人中的女人，女人中的骄傲”。

而看她时的目光，没有酸涩，没有嫉妒，而是由衷地为她骄傲。

一种生而为女人的骄傲。

刘悦弯起嘴角，她好像明白了。

高傲然没有以女性的标准要求自己，而是以第一的标准要求自己。

那她呢。

她好像，偶尔也想拼尽全力一下。

用向死而生的决心。

她拼命奔跑，她只觉得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沙砾，喉咙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般的腥甜味。

两条腿沉重得像灌满了冰冷的铅液，每一次抬起都耗尽她全部的意志力。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只剩下一条以她为中心的狭窄跑道。

她不断拉近与高傲然和孙期的距离，直至紧紧靠近。

外围的同学们不由得纷纷驻目而视：“我靠我靠！又要反超了吗？”

七圈，2800m。

最后200m，以高傲然为首，三人先后过弯。

上直道，最后100m。

刘悦与学姐错目而过。

姜盼摘下一边的耳机，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带着一丝惊愕。

刘悦看向前方，老师在终点线向她们招手。

而高傲然，也在她前方数十步之遥。

一股血性混合着不甘，猛然撞进几乎麻木的大脑。

最后50m。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

耳鸣声尖锐作响，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喧嚣。

“啊啊啊啊！又超过了！”旁观同学的声音率先让她意识到自己超越了孙期。

高傲然在她前方五步之遥。

她强忍喉中如刀片般的刺痛，将全部残存的、燃烧殆尽的生命力灌注在最后几步上。

第一！

她也想要！

身体向前猛扑，以一种近乎狼狈却又异常决绝的姿态，向那条横亘在前的白线狠狠撞去。

和高傲然一起，并驾齐驱、冲向终点。

老师先后按了两下秒表，大声道：“9分07！”“9分09！”

巨大的惯性拉扯着她，让她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维持住身形，没直接摔倒在跑道上。

“哇——”随之而来的是旁观同学的掌声与欢呼声。

刘悦收到一女生发来的名次卡，接着听老师在孙期身边按下秒表：“9分14！”

刘悦往操场中间走了几步，避免影响正在体测的同学。

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汗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滴接一滴落在跑道上。

视线因剧烈的喘息和生理性的眩晕而模糊扭曲，世界只剩下摇摇晃晃的地面和一片嗡鸣。

她侧目，见一旁有人同样弯着腰，大口喘息。

两人目光交汇。

高傲然朝她咧嘴一笑，胸口起伏，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见还没其她同学上前来，老师笑着问刘悦和高傲然：“你们是体育生还是特招进来的？”

高傲然张扬一笑：“我高考统招，平行志愿进的。”

刘悦好不容易接上气：“综评。”

“你们什么专业的？”

“法学。”两人异口同声。

“厉害啊。文武双全。”老师用赞赏的目光向她们点头。

见到还有两圈的小胖墩同学，嘱咐他，“快点快点！要不及格了！”

小胖墩同学面目狰狞，一鼓作气往前象征性冲了几步，但很快又化跑为走，脸红扑扑的，每一步都十分吃力。

孙期拉拉衣襟，看了眼牌上的序号，啧了一声，离开了。

“刘悦，敢不敢翻个牌子，看看谁是1？”高傲然两指捏住手中的卡片，邪魅一笑。

“幼稚。”刘悦闭上眼。

她现在浑身难受。

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地蜷缩起来，想蹲下去缓解那汹涌的痛。

鲜红的血线沿着腿流下。

高傲然：“三二一！”

刘悦和她一起顺势将牌翻了过来，高傲然是1。

高傲然第一，9分07秒，她第二，9分09秒。

“Yes！”高傲然要和她击掌。

刘悦顺手接应，却在击掌过后，不受控地往后仰倒下去。

手中的卡牌“咔哒”落地。

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指尖却划过滚烫的空气。

“我靠。”她听到高傲然的诧异声。

“学妹！”还听到了温软清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