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两秒,沈希泽说:“陪我去趟医院。”
前几天沈希泽提过一嘴,说自己有轻度焦虑症,一直在看医生。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随口带过。
简星宇不追问,是因为知道沈希泽不是会主动说“我需要帮助”的人,可既然他开了这个口,已经是不容易且“有事”的请求。
“好。”
挂了电话。简星宇站在录影棚内,看着相机里的照片。
照片有前几天拍的街景,有刚拍的杂志封面,有随手抓拍的景物图。忽然间简星宇想到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在同一所学校,沈希泽走路永远快他半步,他要小跑才能跟上,沈希泽从不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但会在每次快要跟不上的时候,沈希泽的脚步总会莫名其妙地慢下来。
有些嘴上不说的东西,身体会记得。
下午简星宇的到医院的时候,沈希泽已经在了。
沈希泽靠在诊室门口墙上,粉色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几缕掉色的红发,牛油果绿的卫衣袖长到盖住手指。抬了抬帽檐,沈希泽看了他一眼,“走吧。”
简星宇跟在身后,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
诊室的门牌上写着:临床心理科(二)
纵使简星宇知道这个科室,明白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可当真正看到那几个字了,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有些酸也有些涩。
沈希泽已经推门进去了。
主治医师姓陈,四十多岁,戴银色放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温和。
“希泽,最近怎么样?”陈医生问。
沈希泽坐下,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搁在桌上,五指没入压乱的红发随意抓散,“老样子。”
陈医生又问:“老样子是怎么样?上次调整剂量后,睡眠有改善吗?”
“有时候能睡五六个小时,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白天补觉。”
“白天感觉还好吗,有没有觉得累或者不舒服?”
“还行。”沈希泽单手托脸,“就不怎么想出门,偶尔有肌肉僵硬痉挛的症状,或者夜里喘不上气,脖子像被人掐着,那种窒息感挺明显的。”
沈希泽说话时简星宇一直站在边上看。简星宇注意到,从摘下帽子起沈希泽的手指就在无意识摩挲。
陈医生放下笔,转头看简星宇,“你是?”
简星宇说:“他弟弟。”
陈医生点点头,没多问,继续对哥哥说:“除了你说的情况,最近有没有出现突然心跳加快、头晕肢体发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停顿片刻,沈希泽才道:“……有过两次。”
“什么情况下?”
“一次三天前的晚上,不知道自己在哪;还有一次是半个月前,工作时候突然喘不上气。”
陈医生看看沈希泽又看看简星宇,“希泽,你恢复得其实还可以,该注意什么我不多说,这边建议把晚上的药加半片,白天维持不变,两周后再来复诊。”在病历本上又写了几笔,他说:“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不要觉得有所好转就停药,上次停药之后什么情况你自己知道。”
“嗯……知道。”
简星宇站在旁边,把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
不知道陈医生说的“上次”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沈希泽曾经减药又复发的经历,不知道沈希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拿完药,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希泽把粉色鸭舌帽戴上,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走到停车场,沈希泽掏出车钥匙,解锁一辆低调的黑色SUV:“上车,送你回去。”
简星宇站着没动,“怎么不告诉我?”
沈希泽拉车门的手一顿,转身平视简星宇,语气很平:“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是能替我吃药还是替我抗躯体化反应。”
沈希泽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简星宇沉默地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微凉的风吹进来,车里多了点淡淡的消毒水味。
简星宇靠在车座,看窗外倒退的街景。此时此刻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想起小时候哥哥走在前面从不回头,不在意他能不能跟上;想起哥哥跟别人打架说“再让我发现你们纠缠我弟,下次打的就不是胳膊和腿”的狠劲;想起哥哥躺在床上,漫不经心的说“他认不出我们”。
七年前,沈希泽出国。半年前,沈希泽回国。
五年前轻度焦虑可能的开始。
窗外的阳光照进,将车内变成一片暖红色,照的星宇眼窝有些发烫,他说不上是以为阳光太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