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许久。
南言僵硬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如同初生雏鸟般,向蓝意的怀抱里,靠了一点点。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依偎。
她的额头抵着蓝意的颈窝,那里已经被泪水完全濡湿。
“后来……”南言的声音闷闷地从蓝意的怀抱里传来,带着一丝被泪水浸泡过的沙哑,却不再是彻底的死寂,而是多了一种疲惫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再也没人记得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包括我自己。”
蓝意的心再次被狠狠刺痛!她收紧了手臂,将南言抱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隔绝所有寒冷的墙。
“我记得!”蓝意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回应,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和坚定,
“南言!我记得!你的生日!我永远都会记得!”她松开一点怀抱,双手捧起南言苍白冰凉的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那双盛满了泪水、却燃烧着不容置疑光芒的蓝眼睛。
“以后……以后每一个生日!”蓝意一字一句,如同最郑重的誓言,泪水不断滑落,滴在南言的脸颊上,和她自己的泪水混在一起。
“我都会陪着你!我会给你买最大、最漂亮的蛋糕!上面要铺满你最爱的水果!要有厚厚的、不齁甜的奶油!要有最精致的、不会歪歪扭扭的花!”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描绘的画面笨拙却充满了最真挚的渴望,“我会点蜡烛!会给你唱生日快乐歌!会看着你许愿!会……”
蓝意的话语哽住了,她看着南言那双平静得近乎麻木、却因为她的誓言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涟漪的眼睛,巨大的悲伤和爱怜让她几乎失语。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
“南言……让我……让我把那个十二岁生日欠下的……所有温暖和甜……都补给你!好不好?”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南言冰冷脸颊上的泪痕,动作带着无尽的怜惜和虔诚,“让我……成为那个……以后会一直记得你生日的人。”
南言静静地听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那片死寂的荒芜在蓝意灼热的泪水和滚烫的誓言下,如同被春风吹拂的冰面,开始出现更大范围的松动和裂痕。
一丝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微光,极其艰难地从裂缝中透了出来。
她看着蓝意脸上汹涌的泪水,感受着落在自己脸颊上那滚烫的、真实的湿润,再听着她描绘的那个关于“以后”的、充满奶油和烛光的生日画面……
那画面太遥远,太美好,美好得像一个一触即碎的肥皂泡。
可是……蓝意眼中的泪水是那么真实,她的怀抱是那么滚烫,她的誓言是那么……固执得近乎愚蠢。
南言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想说“不用了”,想说“太迟了”,想说“我不配”……可是,看着蓝意那双盛满了悲伤、怜惜和一种近乎毁灭性深情的蓝眼睛,所有拒绝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被蓝意握住的、布满浅粉色伤痕的手。
动作缓慢而迟疑,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
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地、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般,拂过蓝意湿润的脸颊,拭去一滴滚烫的泪珠。
那微小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蓝意所有的防线。她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好。”南言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同羽毛飘落湖面。
但那一个字,却像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蓝意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言看着蓝意瞬间睁大的、充满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眼睛,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向上牵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笑容苍白,脆弱,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认命的交付。她不再看蓝意,目光重新投向幽深的湖面,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个老奶奶……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顿了顿,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那天的甜……也早就忘了是什么味道了。”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那短暂的温暖,终究被后来漫长的冰冷岁月覆盖、消磨殆尽。
蓝意的心再次被揪紧。她明白南言的意思。
那块蛋糕的甜,连同那个寒夜里微不足道的善意,早已湮灭在后来滔天的痛苦和绝望中。
她此刻应下的“好”,并非相信那些奶油和烛光的承诺,更像是在这无边黑暗中,抓住了一根名为“蓝意”的、或许同样虚幻的浮木。
但这根浮木,蓝意发誓,会变成最坚固的舟。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更紧地将南言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额头,用自己的心跳去回应她过于缓慢的心跳。
她感受着怀中这具躯体细微的颤抖和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
过了许久,蓝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摸索着。南言安静地靠在她怀里,没有动。
蓝意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方形的、锡纸包装的东西。那是一颗……薄荷糖。透明的塑料包装在路灯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她小心地撕开包装纸,一股清凉的薄荷气息瞬间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她将那颗晶莹剔透的绿色小方块,小心翼翼地递到南言的唇边。
南言微微侧头,看着那颗薄荷糖,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没有蛋糕……”蓝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笨拙的温柔和歉意,“……先吃颗糖,好不好?”她的眼神充满了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很清凉……或许……能让你舒服一点点?”
南言的目光在那颗小小的薄荷糖和蓝意那双盛满了悲伤与温柔的蓝眼睛之间徘徊。许久,她极其缓慢地张开苍白的嘴唇。
蓝意小心翼翼地将糖放进她的口中。
清凉、微甜、带着强烈薄荷气息的味道瞬间在南言的口腔里弥漫开来,冲淡了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和苦涩。
那味道很直接,很刺激,和记忆中那个廉价蛋糕的齁甜截然不同。它像一股清泉,短暂地冲刷过她麻木的味蕾和沉重的感官。
南言含着那颗糖,感受着舌尖传来的清凉刺激和丝丝缕缕的甜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更深地依偎进蓝意温暖的怀抱里。
蓝意抱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细微的呼吸和口中清凉气息的微弱拂动。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被揉皱的薄荷糖纸,在昏黄的路灯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亮光。
湖面依旧幽深,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和天幕上的寒星。
夜风带着水汽拂过,吹动了湖边垂柳的枝条,也吹动了南言散落在蓝意肩头的发丝。
长椅下,两人相依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入那片沉静的黑水之中。
时间仿佛再次慢了下来。
在这片被路灯圈出的、小小的温暖光晕里,在薄荷糖清凉的气息中,在蓝意固执而滚烫的怀抱里,南言那颗被冰封、被撕碎、被践踏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似乎极其微弱地、极其艰难地……搏动了一下。
蓝意抬起头,望向湖对岸更远处的天际线。
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后面深沉的、近乎墨蓝的夜空底色。一颗,两颗……更多的星星挣扎着穿透稀薄的云霭,露出了微弱却清晰的光芒。
“南言,”蓝意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南言的发丝,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坚定,“你看……天快亮了。”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只是在她怀里,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颗薄荷糖在她口中缓慢地融化着,清凉的甜意,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曙光,极其艰难地,试图渗入她早已冻结的、千疮百孔的灵魂深处。
带我走。
离开这无边的寒夜。
去哪里都好。
只要……有你在。
只要……还有一丝,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