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公主府的那一刻,天穹仿佛被人泼了浓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燕览前去谢游被囚禁的地方,毫不顾忌地打了守卫,劫狱顺利。
她浑身是血,大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却死死搀扶着比她更虚弱的谢游,一步都不曾停歇。直至转入一条幽暗的窄巷,早已候在那里的墨羽才如鬼魅般现身,二话不说,领着二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知为何,以前辗转反侧都未曾下死的决心,如今却积累如深潭。
墨羽找的地方,是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废弃别院。此处曾是一富商养外室的地方,后来荒废了,位置偏僻,正如灯下黑,最适合藏身。
……
接连三日,别院内除了煎药的苦涩味,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燕览大腿上的伤在墨羽寻来的草药下渐渐结痂,谢游受的皮肉苦不重,此时也能勉强下地行走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斑驳的青砖地上。谢游靠坐在软塌上,看着燕览熟练地为他换药,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却又夹杂着深深的自责。
那夜发生的事情,燕览尽数和盘托出。
谢游越听,拳头便攥得越紧,指甲硬生生在肉里掐出血来。
那是他第一次恨自己有些无能,不是能破牢而出的武生,也不是权势滔天的权臣。他只有一腔愿为她付出生命的热血,却根本没办法救她于水火之中。
若是离开这里呢……
“是我大意了。”谢游低声道,指尖轻轻触碰燕览大腿上缠着的厚厚纱布,“若非为了救我,你也不必受这般屈辱,还要自残身体。”
“这不算什么。”燕览系好绷带,抬头冲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早已没了往日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沉静,“这一刀扎下去,不仅救了你,也让我彻底看清了那座府邸的真面目。”
她顿了顿,将那夜在密室与暖阁发生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讲给了谢游。
从长公主与宇文晗的私生女“安阳”,到那份粉饰太平的卷宗。
听完这一切,谢游久久未语,眉头紧锁成川。
“原来如此……”谢游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怪不得军饷案查到最后,总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风云,原来允王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人。他捏着宇文晗的软肋,把他当作傀儡。这么多年,他养精蓄锐,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自保,而是那把龙椅。”
谢游目光如炬,看着燕览若有所思。
“长公主虽然疯魔,但她也是这棋局里的可怜人。”燕览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她既要防着皇帝猜忌,又要受允王掣肘,还要面对旧情人的质问。她想把我变成和她一样的疯子,但我偏不。”
谢游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阿览,你做得对。我们不仅要活着,还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着。”
两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人急促地扣响。
三长两短,是自己人。
墨羽推门而入,平日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凝重与焦急。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出事了。”墨羽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我哥刚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朝堂上炸锅了。”
“怎么回事?”燕览心头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心头。
“是陈山。”墨羽接过谢游递来的水,一口饮尽,“就在今早朝会上,首辅陈山突然当众跪谏,呈上一份血书,请求陛下重审旧案,要为死去的南文珠伸冤!”
燕览和谢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疯了。”燕览皱眉。
“他确实是疯了,或者说是被逼急了。”墨羽沉声道,“据说是因为蒋慈羽不知从何处送了一封信进京,陈山看后便如疯魔一般。他在朝堂上大肆纵言,直指当年南文珠之死另有隐情,甚至隐晦地提到,此事与宫中某位贵人有关。”
燕览握紧了拳头。她想起了鸟瞰山上的那个女人,那双如死水般的眼睛。
蒋慈羽还是出手了。
“那陛下怎么说?”燕览追问。
“陛下震怒,当场就要将陈山下狱。可就在这时……”墨羽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燕览,“允王站了出来。”
“允王?”
“允王看似在为陈山求情,实则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墨羽的声音变得干涩,“他提到了,浔阳燕氏。”
“轰”的一声,燕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浔阳燕氏。
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姓氏,是她多少个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噩梦。她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个秘密,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被那个看似温吞的允王,轻描淡写地抛到了天下人面前。
“允王说,他在查阅旧档时发现,当年燕氏一族虽被满门抄斩,但仍有遗孤流落民间。”墨羽看着燕览苍白的脸色,语速极快,“他还说,最近京中发生的种种怪事,包括周显案、军饷案,皆有燕氏余孽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颠覆朝纲。”
“岂有此理!”谢游猛地一拍桌子,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发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其中真假参半。”燕览却出奇地冷静,只是那声音冷得像冰,“允王这是要把水搅浑。长公主如今疯魔,还让宇文晗知晓了私生女的秘密。如今对允王而言,长公主不仅无用,反而还会成为祸害。他必除之。”
“现在外面情况如何?”谢游顺了顺气,问道。
“不好。”墨羽沉重地摇头,“陛下听信了允王的谗言,已经下旨全城搜捕燕氏余孽。禁军、巡防营,全都出动了。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悬赏金高达千两。姑娘,你现在的名字和那张脸,哪怕是三岁孩童都认得了。”
别院内再次陷入死寂。
原本以为逃出了长公主府便能有一线生机,却不料,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整个越京城,如今已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正一点一点地收紧,要将燕览绞杀在其中。
“此地不宜久留。”谢游挣扎着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佩剑,递给燕览。
燕览接过剑,剑身冰凉,却给了她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她转头看向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不用逃了。”燕览缓缓拔剑出鞘,剑光映照着她那双决绝的眸子,“既然允王想用我来做局,那我便亲自入局,去会会这位深藏不露的王爷。”
“可——”
燕览阻断了谢游的话语,与他耳语二三,便商量好了计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