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字字如铁:“当年万神庙大乱,整个内廷的布防图都在晋王——也就是当今圣上手里!水牢的钥匙,除了圣上,便只有当时负责肃清宫禁的监军有权调动。”
她猛地指向站在一旁看戏的允王,声音凄厉:“当年的监军是谁?陈山,你忘了吗?”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肃穆与神秘。
陈山浑浊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最终定格在允王身上。
“当年,你为了逼陈山写下那份假的密诏,为了断绝他和宇文晗的联系,你需要一个筹码。”燕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
她跪在谢游身侧,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南文珠就是那个筹码。你抓了她,本想威胁首辅,却没料到首辅当时已然在万神庙被先帝控制。你怕事情败露,怕南文珠泄露你与叛军勾结的秘密,所以……你把她沉了水牢,嫁祸给长公主。”
燕览直视着允王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殿下,我说得对吗?”
谁也没想到,燕览这时会说出这番话。
长公主看向她,嘴唇轻颤,不可思议。
燕览只低着头,不再说话,可长公主心中却如同五雷轰顶——她不知该将这番解围命为幸,还是不幸。
“精彩。”允王忽然拍起了手,脸上的温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真是精彩的故事。可惜,死无对证。”
“谁说死无对证?”
谢游陡然站起身,他死死盯着允王,“南文珠死前,曾留下一封血书。”
允王脸色微变。
时间回到不久前。在蒋慈羽最后交代给燕览和谢游二人的事时,她给了二人一封当年从常艺那边获得的血书。
“来人,把这两个人给我拿下!”允王一声暴喝,护卫就从地牢外鱼贯而入。
“谁敢动!”长公主厉声喝道,“墨羽!护着燕览和谢游先走!”
狭窄的石室内,三方势力瞬间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火盆被踢翻,炭火四溅,浓烟滚滚。
“走!”
谢游一把揽过燕览的腰,趁着墨羽与护卫联手挡住允王死士的空隙,飞身冲向石室的出口。
混乱中,燕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火光中,陈山如同一头疯虎般扑向允王,而长公主则冷冷地站在一旁,指挥着暗卫封锁出口。
“别看了!”谢游低喝一声,手中长剑挥舞,斩断了两名企图偷袭的死士的长刀。
两人冲出地牢,外面的夜风夹杂着凉意扑面而来。
首辅府外早已乱作一团,长公主带来的府兵与允王的伏兵正在厮杀。
“上车!”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疾驰而来,驾车的正是木七。
谢游将燕览推上马车,自己飞身跃上车辕。
谢游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首辅府,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种奇妙的解脱感。
然而没过多久,原本疾驰的车却骤然出了状况。
借着昏暗的车灯,谢游惊恐地发现,燕览原本紧握着他的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掌心之中,那几道在首辅府地牢中因推搡而擦破的细微伤口,此刻竟呈现出诡异的乌紫色。毒气顺着血脉飞速蔓延,不过须臾,燕览的唇色已白如纸。
“糟了!”谢游的吼声甚至带着一丝破音,震得驾车的木七手一抖,“回长公主府!快!”
·
西厢房内,一盆盆血水被端出,又换上新的热水。燕览躺在床榻上,意识已然涣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扯出来的,伴随着剧烈的呛咳,大口大口的黑血染透了谢游的衣襟。
原来陈山那个所谓听天由命的签筒,本身就是剧毒之木制成。无论是生签还是死签,只要伸手触碰,若是身上有伤,便是必死无疑。
谢游跪在床边,死死攥着燕览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平日里那样沉稳冷峻的一个人,此刻眼眶赤红,无措得像丢了魂。他不停地用帕子擦拭她嘴角的血迹,可怎么擦也擦不净。
“阿览,别睡……看着我,阿览。”
燕览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里谢游的脸庞模糊重影。她感觉身体很轻,像是要飘起来,又感觉很重,像是被灌了铅沉入深海。
“谢游……”她声音微弱若游丝。
“我在,我在。”谢游急忙凑近,将耳朵贴在她唇边。
“我想回无名山了。”燕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至少和椛娘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若是能回去,咱们就在山脚搭个棚子,不理这些朝堂纷争了,好不好?”
“好,都依你。”谢游声音哽咽,紧紧贴着她的脸侧,“等你好起来,我们就走。我给你做饭,我去砍柴,我就想天天跟你待在一起,哪也不去了,什么复仇,什么真相,我都不在乎了。”
他在极度的恐惧中终于袒露了最卑微的心声。他是个死人,本该无牵无挂,可如今满心满眼,只想留住这一个人。
燕览听着,心头一阵酸涩的暖意,可随即,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张面孔。那是惨死的椛娘,是万神庙那一丛丛爬山虎,是壁画前幸福的母女,再一转,却又是那些在权谋倾轧下如蝼蚁般无声消逝的百姓。
她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执拗。
“可是阿游……我想做的,还有更多。”
她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想起椛娘……她死前甚至没能穿上一件像样的衣服。我也想起万神庙里那些求告无门的人……只待在朝野,斗倒了这个首辅,还会有下一个首辅……我们是无法真正体会民间疾苦的。”
谢游怔住,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比起多争取一款也许会无法追踪的账目,甚至比起这一身的血海深仇……”燕览望着虚空,目光渐渐涣散,“我更愿意去那些落后的村庄,亲眼见证他们种起树木,有了收成,不再卖儿卖女……我想替椛娘活下去,去完成那些微不足道、却真正能让人活命的实事。”
“只可惜……”她声音低了下去,满是遗憾,“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
“有机会!一定有机会!”谢游拼命道,想要护住她最后一丝意识,哪怕是杯水车薪。
就在燕览的手即将无力垂下的瞬间,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长公主一身凌乱的素袍,发髻半散,甚至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碧玉小瓶,风一般冲了进来。
“让开!”
她一把推开谢游,力气大得惊人。她捏开燕览的下颌,将瓶中那枚散发着异香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塞进燕览口中,随后猛击燕览后背,逼她吞咽下去。
“朝中秘药,解百毒,续断命。”长公主气喘吁吁道。
燕览吞下药丸,沉睡过去。
长公主瘫坐在床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片刻后,她眼神重新变得冷厉,抬手指向谢游。
“来人,把谢游带下去,关进暗室。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