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鸟瞰山是死人待的地方,活人进来可不是件好事。”
话毕,她才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饶是见惯了风浪的燕览,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传闻误人。
眼前的女人哪里有半分憔悴?她的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月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沉淀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风骨。那是一张标准的古典美人脸,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琼鼻樱唇,无一处不精致。然而,真正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悲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深不见底的洞察。当她看着你的时候,你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去所有伪装的魂魄,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美人分皮相与骨相,她显然是后者,而且是已臻化境的后者。一身素衣,却比身着锦衣华服的宫妃还要贵气。只是那份贵气之中,又缠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鬼气,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美得不像个活人。
饶是如此,燕览还是鼓起勇气迈开了步子,率先道,“想必,夫人已经知道我们前来,所为何事了。”
蒋慈羽并不作答,燕览便直截了当:
“刚才,我们在坟冢上发现了这张纸。”
燕览不再兜圈子,她上前一步,将那张写着诗的宣纸取出,摊开在桌上。
蒋慈羽的目光落在纸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掌中明珠沉泥底,山河万里空余忆……”她轻声念着,不禁冷笑,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写得倒是情真意切。只可惜,他的明珠,二十年前就沉入泥底了。你们看到的,不过是颗死鱼眼罢了。”
死鱼眼?
燕览的脑中仿佛有电光火石闪过。
蒋慈羽迎上她的目光,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怎么?想不明白?”
燕览摇摇头,勉强回复:“这首诗并非首辅所题,难道是您.......”
那座无人看护的南文珠的坟冢,难道经年来被蒋慈羽照顾着?这无论怎么想,都显得很荒谬。
而她却自称是死鱼眼。
落寞、衰老、毫无生机。可看去,她分明风华正茂,自己把自己在这深山老林养得很好,只是的确如鬼魅一般少了些“人气”。
好想知道她和陈山,和南文珠到底发生过什么。
“夫人为何要祭奠南姑娘?”
谢游的声音沉闷,陡然打破了僵局。
蒋慈羽却不回答,兀自走到织布机旁,轻轻抚摸着那半匹麻布,眼神幽远。
谢游补充着,“南文珠相貌与夫人相似,夫人的屋子就在她的坟冢旁边,不会是巧合。看着一个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人的坟,会是什么感觉?”
燕览侧头看去,她惊讶于他的大胆,却更被他的沉稳震慑住,自己的心也安下来。
“我住在这里,每日都能看见她的墓碑。这能时时刻刻地提醒我,我是谁,我又不是谁。也能提醒山下的那个人,他真正爱的人,早就变成了一抔黄土。他得到的,不过是个赝品。”蒋慈羽缓缓道,眼神里像有一把剑,忽然刺过来,她回头,“死的是她,陈山娶的却是我。可我,又真的还活着么?”
燕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蒋慈羽身上那股鬼气的来源。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被当做另一个死人的影子活了十几年,她的魂魄,恐怕早就在无数个被错认的夜晚里,被磋磨殆尽了。
蒋慈羽站起来:“我宁愿那坟里的人是我。”
空气里留下一阵诡异而沉重的静谧,连呼吸声都不合时宜。
燕览艰难地开口,“那首辅大人他……”
“他来过。”蒋慈羽打断了燕览的话,“他每年都会来。放下一些祭品,对着那座小小的坟冢枯坐一夜,然后留下几句假惺惺的诗,再失魂落魄地回去。他从不敢进我这间屋子,因为他怕看到我这张脸,会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祭奠谁。”
这番话里的信息,让燕览和谢游心惊不已。原来首辅与夫人的关系,竟已经到了如此一副光景。
“那南文珠姑娘的死,究竟……”燕览忍不住追问。
蒋慈羽却忽然住了口,她转回头,重新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想知道的太多了。”
她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那把青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却并未给二人倒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我有点累了。”蒋慈羽放下茶杯,下了逐客令,“你们可以走了。”
“夫人!”燕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想从我这里知道更多,可以。”蒋慈羽忽然话锋一转,她的目光在燕览和谢游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燕览身上,那眼神看得燕览没来由地一阵不自在。
“我要你们,替我办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