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知道姑娘芳名?”她侧头问燕览,比起当日在赌坊,常艺这时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姑娘唤我,阿锦就好。”
“阿锦姑娘,”常艺漫不经心,“上回赌坊里的玩法,你别放在心上。”
“自然不会。”
说这话时,常艺嘴角噙着笑容,好似已经完全有把握,燕览不会在意那等用刀子磨的“玩法”。
燕览眉头一蹙,便看出来端倪——
常艺对她今日所来目的,应该心知肚明。
知道她有求于她,便随随便便也能拿捏她了。
“常老板怎么来越京城了?”她扬声。
“哦?”常艺顿了一步,又走起来,“你夫君没告诉你么?谢公子,我说怎得你夫人不来会会我,我还以为是她对我不待见。”
边说之时,棋馆□□辟有一方小园,三人缓步而出,秋阳恰好穿透疏朗的银杏枝桠,在青石板路上筛下碎金般的光斑。
“是在下考虑不周。”谢游颔首,沉着地搪塞过去。
“阿锦姑娘,谢公子没告诉你,我早就来京城了。过去一段时日,我们不时就在棋馆□□这座小园中对弈切磋。若非借着谢公子棋馆贵客这层关系,我还不知道推潮棋馆有这等人与山水美景好生融洽的景色。”常艺感叹。
他们走在石径,石径两侧,几株金桂缀满细碎黄花,甜香混着草木的清润漫在风里。尽头,一座棕色木亭立,一方汉白玉棋盘嵌在石桌上,黑白玉子分列两侧,沾着凉意,映得天光澄澈。
周遭梧桐叶落,簌簌有声,远处偶传棋馆的浅淡笑语,却被秋风吹得愈发悠远,只余下园中的静雅。
谢游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园中秋色,神色淡然,燕览并肩随在常艺身侧,不自觉攥了攥手指。
“这里秋色的确淡雅,倒比馆内更适合对弈。”燕览道。
燕览此言语气淡淡的,好似没有情绪,可是常艺却睁大着眼睛看着她,好像要把她看穿,看透。
瞧见燕览神色里有半分连她本人都没察觉出的不悦,常艺才心满意足地回头。
“是啊,可是好景,可得用好银子来买。”常艺揶揄道,“你刚问我为何来京,其实我并非特意前来,而是正南下四处游玩,随处可去。你可记得我的赌坊叫什么?”
“花之艺?”
“是嘛,花银子的技艺啦。”
“...原来是这等含义。”燕览微讶,“我还以为......”
言谈之时,三人落座到棋桌旁。
“常老板,”燕览叫住了她,“今日所会实属幸运,但实不相瞒,我的确也有一件事,需要常老板相助。”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整,常艺就抬起手,巴掌挡在燕览眼前,看得见那白皙的手上因常年赌牌而形成的茧子,和她春风拂面的细腻瓷娃娃面容有些违和。
“不必多说。”她道,“你知道的,我有我的规矩,我不喜那种弯弯绕绕的繁文缛节、你来我往,只要玩得开心,那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燕览掷地有声,“常老板想怎么玩?”
常艺眼神示意了下棋桌,“你与我对弈,若你赢过我,那便遂你的愿。但若是我赢过你,那便遂了我的愿。”
“可以。”
“你不问问,我想要你如何?”
燕览不犹豫,拂开裙摆便落座到棋桌对面,“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
“好胆气。”常艺赏识道,而后笑靥如花道,“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是什么?”
“我要你夫君,和你一同参与。”
燕览狐疑地扭头,谢游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也看着常艺,他惯常如此游刃有余。
“不胜荣幸。”谢游从容示意,兀自起身,就走到了燕览身后。
可是这下轮到燕览怪异:谢游棋技高超,来助她一臂之力,岂不是对常艺不利?还是说,常艺自认他们两人都打不过她?或者是,谢游和常艺早串通好的,要阻止自己?
面上,燕览还是微笑地点头,“好。”
棋局开始。
常艺先手,指尖随意拈起一枚白子,指腹摩挲着玉子的温润弧度,目光扫过棋盘星位,神色淡然无波。
燕览坐于对面,指尖捏着黑子悬在半空,指尖微颤。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棋盘四角,最终落在右下星位,声线干脆,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急切。
这一步抢角占地,棋路凌厉,显然是想快速打开局面,尽早见分晓。
常艺见状,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并未急着应对,反而抬眼望了望掠过枝头的秋雁,才缓缓抬手,落子声轻而稳,如秋叶坠地,不疾不徐。
谢游立在石桌旁,目光在棋盘与两人神色间流转。
二人你来我往,对招了几个回合,分晓并不明显,但在局外人看来,已经初步有了走势。
谢游见燕览眉头微蹙,指尖又拈起一枚黑子,目光在棋盘上飞快扫动,显然在盘算如何突破常艺的防守。而常艺依旧从容,端起石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回棋盘时,已多了几分了然,仿佛早已看透燕览的棋路。
燕览沉吟片刻,黑子再落时,却被谢游陡然抬住了手臂。
谢游手掌心温柔,透过衣衫温暖着燕览的手臂。只见,他沉默地示意着棋盘上的某一位置,“夫人,最好下这里。”
燕览瞧了眼谢游所指的位置。
此时她并不占下风,完全得心应手,无需他人指点。但谢游这一番,竟让她一时间脑袋糊涂,看不出分明。
她仔细揣摩了半晌,才仰头缓缓沉声,“夫君,认真的?”
对面的常艺轻咳一声,再看过去,她脸上是种不明所以的微笑。背后秋叶簌簌,青色黄色赤红色相互交错,实为一幅姹紫嫣红的美景。但燕览不知,自己与谢游这幕,在常艺眼中看来同样是一幅千载难逢的美景。
“阿锦姑娘,我们说好了的。”常艺柔声。
燕览只能缓缓将棋子落在谢游所说的位置。
棋局继续。
两人一坐一站,一认真一从容,一人笑一人愁,却好生和谐,仿若天然拥有一种沉默的张力。秋意正浓,四周僻静祥和,他们自成一派。
“两位还真是天作之合。”收回落子的手,常艺不禁感叹道。
有些微愕,燕览语塞道,“常老板何出此言?嗯,我是说,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阿锦害羞了?”常艺调侃道,“听谢公子说,你们已经成婚多年,没想到还如初识时那般甜蜜。”
“......?”
成婚多年?燕览拧头回去盯着谢游,他却自得其乐,毫不掩饰,嘴角扬起微笑的弧度,似是在说“难道不是吗?”
不知道他在外面撒了多少谎!
然而,燕览也只能颔首应下,不自觉颊边却浮现出红晕。
常艺暗自发笑。
紧接着,二人你来我往,却总被谢游打断。明明燕览这一子直逼常艺,棋风锐利,将局势开山破土,却被谢游一搞乱,落到了一处不痛不痒的点上。
“夫君?”燕览耐着性子,咬牙切齿问。
真的要下在这里吗?
“夫人。”谢游笑着,沉着地点头。
燕览落下棋子,就这么再过了几十个回合。
最终,这场交锋在无声中落下帷幕。
燕览输了。
在谢游的指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