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肉臊面和汤包很快端了上来,香气四溢。燕览挑起一筷子面,状似无意地开了口,“都说是来看看你,怎么不信呢?”
“好,好。”谢游敷衍道,“我信。”
他探头,“那你能不能每日都想方设法来找我?”
燕览抿嘴,“成啊。”一边嗦面,一边豪言壮语,“阿游,咱们俩都到这份上了,你难道还不信我?”
谢游柔和一笑,比起燕览,反而是斯文地吃着面,等细嚼慢咽后,才沉声,不疾不徐:
“前日你我还在客栈里共住,昨日你便回了府,今日一大早你来堵我,说是想我。阿览,我怎不知道你喜欢黏着我?”
燕览手里的动作一顿,嘴里塞得鼓鼓的面条也不美味了。她忙吞咽下去,还没等她说话,便又听到谢游说,“当然,我倒不介意。”
望着谢游狡黠的目光,燕览放下筷子。
套近乎不成,她缓慢重拾僵硬的微笑,“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猜猜我今日来此的目的?”
“你不是说你想我了?”他抬眼,“我说了,我信。”
“油嘴滑舌。”燕览啐道,转而言,“我看该主子被惩罚的人是你吧。我听闻首辅府这段时日忙碌,你不仅在节骨眼告假,假扮宫中侍卫,复差后还游手好闲,该被罚!”
“罚便罚。”他云淡风轻,“和美人共度几日良辰美景,怎么罚都值得。”
“......”燕览语塞,“我说真的!首辅,罚你了吗?”
谢游方才认真起来,摇摇头,“没有。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燕览叹了口气。
“只是好奇罢了。”燕览咬了一口汤包,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爆开,她却有些食不知味,“我虽回府后没被责罚,却被长公主明里暗里地数落了一通。反观你这位幕僚先生,和你认识之后,我竟少见陈山责罚你,难不成他还是个讲情义的主?”燕览说是如此,嘴边却流露出不屑。
谢游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他的目光很深,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燕览迎着他的视线,脸上依旧维持着好奇的神色。
良久,谢游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想爬墙?”
“?”
“那可晚了。”谢游一本正经道,“首辅府的事务,有我一人处理就够了。”
燕览知道他没个正形,却还是接道,“那真是可惜了。”
谢游被逗笑,这才不逗她,回答她的问题,神色回归严肃:
“情义二字,与许多端坐高台的人而言都太过轻蔑或奢侈了。这道理,想必你也懂。”
“是......”
话音未落,却听到谢游接着道,“可有时我也觉得,首辅大人并非外面所传那般冷漠心狠。不过此话,长公主的人可不会爱听。”
“但说无妨。”
“你知道首辅和周显,是如何认识的吗?”
听到“周显”的名字,燕览心里一“咯噔”,死去的记忆回到燕览脑海。
“那时,大人刚刚官及首辅,而周显只是户部一个办事的小差。周显当时得罪了上级,被派去督办一桩棘手案子,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必死的差事,办好了得罪人,办不好要掉脑袋。那时候,人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周显病急乱投医,便找到了首辅。”
燕览蹙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游道,“但首辅大人并非你想的那样,从头到尾便是个不讲情理之人。为官者,何人不曾有过齐家治国之心?那时候,周显还为人正直,那桩案子背后牵扯到的是真正贪腐的硕鼠。所以,大人帮助了他。”
谢游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力量,“后来,周显查案果然遭人暗算,险些丧命,是大人四处奔走,才保住了周显一条命,还将真正的贪官拉下了马。从那时起,周显便成了大人最忠实的追随者。”
燕览在心中咀嚼着这段故事。
这和她往日所见,二人之形象,具有十分的出入。
与首辅一党对峙多年,她绝不会听信旁人任何一句所言,她只相信她看到的首辅——一个追求权力,麻木冷漠,心狠手辣的形象。但若非有谢游这层关系,她永远不会走入另一个党派的内幕。
她谈不上相信,也谈不上质疑。
燕览压下心中的疑惑,顺着话茬,“听你这么说,首辅大人从前倒真是个有血有肉之人。”
“怎么样?”谢游陡然道,“我这故事,能不满满足长公主给你交代的任务?”
燕览默了默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公主交代的。”她叹气,“但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我便直言了。”
“我怀疑首辅和公主之间,有着不可说的往日恩怨。”
听闻此言,谢游并不诧异。
“你想做什么?”
燕览摇头,“还不知道。但,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了解陈山。而你,的确是最好的关口。”
“你还想知道什么?”
谢游如此一问,燕览竟然有些惊讶,“你怎不阻止我?你不怕,我知晓了首辅的秘密,便协助长公主将你们一举——”
“阿览,”他打断了她,眼角却带着笑意,“你不是说过,我们之间终有一死。我既然阻止不了你,何不帮你?”
“罢了。”他放缓了语气,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因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必如此拐弯抹角地试探。我们之间,不必这样。”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将她的微凉包裹。燕览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写满了包容与无奈。她心中一酸。
许久,她才道,“我要知道,邶江朱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