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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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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一触即发,幸得镇北将军宇文晗忠心耿耿,察觉异动后,当机立断,亲率亲兵护卫圣驾,将叛军阻于泠门之外。

双方对峙一夜,晋王祝隆,也就是当今皇帝,称病未能入宫,而时任内阁大学士的陈山则漏夜被召至万神庙,于偏殿草拟密诏,安抚军心。

翌日天明,宇文晗晓以大义,动之以情,终使叛军幡然醒悟,放下兵刃。先帝感其忠勇,不愿扩大事态,仅将为首数名校尉下狱,余者概不追究。为警示后人、祈愿安宁,遂改“泠门”为“静安门”,此事就此尘封。

但众所周知,两年后先帝禅位,祝隆登基,改年号为玄盛。

也就是那年,十七岁的燕览从无名山逃出来,投靠到了长公主名下。

……

那是个动乱的年份,但那时候她还太小,只顾着个人私仇,对她来说生活苍茫毫无希望,世事变动与否,她无暇顾及。

燕览合上卷宗,火折子的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疑云。

这份卷宗,与其说是记录,不如说是创作。

她看得出,那就是一场动摇国本的兵变,却被轻描淡写地描绘成一场小规模的、被迅速平息的误会。宇文晗被塑造成了定海神针般的忠臣,晋王则以一个恰到好处的“病”字完美脱身,而当今首辅陈山,则仅仅是个奉命行事的笔杆子。

这一切都太干净,太完美了。

燕览的思绪飞速运转。她将自己查到的线索与卷宗上的内容一一比对,矛盾之处如鲠在喉。

其一,宇文晗。散霞和慵罗口中那个深夜到访、身形魁梧的男人,会不会就是他?若他真是卷宗所写的护驾功臣,为何会在多年后退居二线,几乎销声匿迹。

长公主在还是宛平公主的时候,难道又和宇文晗发生过什么……

其二,允王。卷宗里分明提到了他的名字,可是记录却甚少。

如今他在朝野里算不上风光无限,却也算得上个大人物。过了如此纷争的年代,沧海桑田,天下易主,他还能在原处不动,想必背后做了许多功夫。如今的低调,恐怕只是幌子。

这也解释了长公主为何对军饷案如此敏感。

燕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这份官方卷宗是编撰修改过后的,那么真正的秘密,长公主一定藏在了更深的地方。她不可能将关乎过去乃至生死的证据,就这么随意地放在书架上。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偏阁。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除了满墙的书架,别无他物。地下室……机关会在哪里?

燕览举着火折子,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书架。她敲击着每一根木头,聆听声音的虚实。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门外的侍卫随时可能醒来,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她的视线再次落在了那排宫闱秘档上。

她将那本元顺三十四年的卷宗放回原位,心中忽然一动。为何这本卷宗如此残破?是因为翻阅次数多,还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她试探性地将卷宗往里推了推。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从书架深处传来。燕览心中狂喜,她再次用力,整排书架竟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后面一堵冰冷的石墙。墙壁正中,镶嵌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砖,砖上刻着一个繁复的“宛”字。

是长公主的闺名。

燕览伸出颤抖的手,按在那块青砖上,依着记忆中长公主写字时笔画的顺序,轻轻滑动。石墙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随即,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悄然洞开。

一股陈腐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燕览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石阶,盘旋向下。她小心翼翼地走了约莫二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小小的密室。密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陈设也极为简单,只有一张梨花木矮几,和几上摆着的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

那匣子雕工精美,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燕览知道,这便是她要找的东西。她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簪,对着锁孔拨弄起来。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没过多久,只听“嗒”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燕览打开匣子,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匣中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罪证信件。最上面铺着一层柔软的明黄色襁褓,虽有些年头,却依旧干净整洁。襁褓之下,是一串粉色珍珠手链,和一只小小的、雕刻成麒麟模样的长命锁,银质已经发黑。

燕览拿起长命锁,在它的背面,看到了两个娟秀的小字“安阳”。

想必这是那个孩子的名字了。

她心下涌上一阵怅然。随后,将襁褓和长命锁轻轻放到一边,匣子的最底层,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

燕览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锐利,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与陈山那种温润的文人字迹截然不同。

“宛平亲启:见字如面。

泠门一别,恍若隔世。吾知汝心中有怨,然大局所迫,不得不为。君命如山,宇文一族世代忠良,吾不敢不从。然护驾为名,清君侧为实,此乃不得已之举。事成之后,晋王许我娶汝为妻,封‘安阳’为郡主,此乃吾与虎谋皮之唯一所求。”

落款是宇文晗。

以及信的落款处,还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显然是蘸着血按下的。落款的时间,正是泠门之变后的第三天。

宇文晗!

真的是宇文晗!

燕览脑中长鸣作响。散霞的无意闲谈、卷宗的谎言、夭折的孩子、长公主的反常......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出了一点点真相。

那个夭折的孩子“安阳”,是宇文晗将军和宛平公主的私生女。

所有的线索在顷刻间回到燕览的脑海,许多事情都露出端倪。她回想起当初,宛平乃深阁公主,本对军中事务毫不感兴趣,却忽然结交宇文双。

看着和宇文双是一对“好姐妹”,可实际上,文人和武将哪有那么容易说到一起去?

长公主费尽心思接近和拉拢单纯果决的宇文双,不过是为了侧面窥探她的旧人,宇文晗。

这些真相和事实,如今想起来,令燕览心头发寒。那些她曾忽略过的细节,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回到脑子里。

可真相仍然只是冰山一角。

当年的事恐怕并非一两句能说清,所牵扯的关系也在世事变迁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燕览的直觉告诉她,既然但年首辅陈山参与了此事,就证明,他与长公主之间远非“政见不合”的过节那么简单。他们的恩怨芥蒂,应该是在那时候埋下的。

可是她仍有一点不解。

陈山在泠门之变的案件里显然是和宛平等人同一派的人物,就算退一步讲,不是同流合污,也绝非独善其身之辈。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他的态度彻底转变,甚至与长公主反目成仇呢?

燕览左思右想,实在是猜测不到,哪番利益纠纷至于到这种地步。

但她想法不多的很大一个原因,是她不了解陈山。

在多年的对局里,她了解的只是谢游。谢游的出招,谢游的对策,谢游的性格。可她从不真正了解自己的主子,以及谢游的主子。

陈山表面上是阴翳的、固执的、古板的,可那双无神的眼睛背后隐瞒着深不见底的秘密。抛开首辅,他到底是什么人?

如今的线索只有一个——朱砂。

安阳郡主的死、马元挚妹妹的死,都与朱砂有关,偏偏首辅也在收集朱砂。

那首辅——是为了祭奠谁?

燕览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匣中。就在她准备合上盖子离开时,石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沉,带着一种深夜独有的疲惫与空寂。

是守卫醒了?不对,守卫的脚步不会如此没有声息。

燕览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吹熄火折子,将自己藏在石阶下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暗门之外。片刻的死寂后,机括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暗门缓缓打开。

一道被光拉长变得纤细瘦高的身影,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走了进来。昏黄的灯光下,那张熟悉的、雍容华贵的侧脸,此刻写满了无法言说的哀伤与麻木,烙刻在石墙上。

是长公主。

她竟也深夜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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