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女人思考了半晌,“猫猫吃了,无福消受,自然就死了,所以啊,猫猫是犯了错。”
“哦......可是——”孩子还有疑问,面对一个思想跳脱充满活力的孩童,女人只能无奈拉走,去到别处参观。
注意到此幕,燕览忍俊不禁。而后,她想起上一次来到万神庙时,住持对她说的那一番话。
灵鱼是何物,在乎观者之心。
这幅壁画,以及甚至所有被奉上神坛,在历史里被纪念或祭奠的作品,都是因为它们能在无数的解读中被分解,构建成不同的意义,在这种思想和存在的互换之中实现着永恒。
燕览把上次问住持的疑问同样讲给了谢游听。
只听谢游道,“这想法并不为错,只是阿览,你为何会这样想?”
燕览耸肩,“我也不知道,看着这幅画时,自然就这么想了。那你怎么想?”
谢游思忖了半晌,“猫吃鱼,看似天经地义,可它却因吃错灵鱼而付出了应有代价,众人就把猫比作贪得无厌之辈,灵鱼则被奉为神物。但是,猫吃鱼,鱼何不食猫?也许两者相缠,也是一种存在的方式。”他看着燕览,笃定地一笑,就像确信,她难以对此辩驳一样。
“生命都是一样的。”谢游轻描淡写道,“有贪念,就有仇欲,有喜乐,就有悲悯,有人得,就有人失,有爱,就有恨。你认为灵鱼恶,也许只是你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影响着你。”
燕览有些意外,不曾想谢游的观点竟然与住持所言有异曲同工之妙。住持曾说,生灵善恶,只在一念之间。猫吃鱼是天经地义,鱼害了猫就变成罕事。
燕览豁然开朗,“此言有理。”她笑道,“也许我是个坏人,所以看什么都是坏的。毕竟跟着长公主这么多年,坏事可没少干。”
谢游顿了顿。
见谢游不笑,燕览感到一阵不自在,她又絮絮叨叨道,“难道不是?呀,你不用这么严肃地看着我,跟随长公主多年,我早已习惯一脚踩在云里,一脚踩在泥里。你都说了,两者相缠是一种存在方式,也许我就是话本上那类亦正亦邪的人物呢,人家不是都说,只有这种人物才能名垂千古嘛——”
谢游打断了她,“你不是坏人,阿览。”
燕览陡然噎住话,咂了咂嘴,似乎没听清。
“你不是坏人。”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燕览浑身感到一阵说不清的酥麻,她别开他的眼神,肆意道,“你不必这么认真,我真是在开玩笑——”
“无论你是不是开玩笑,我都要说。”他咳了咳,恍然想起方才她凝望爬山虎的场景。他刚才就觉得她有点奇怪,现在他明白,一种稀疏的怅然横亘在她心里,明明灭灭地干扰着她。
可是,他看到的事实不是那样。
他望着燕览的双眼,很郑重道:
“成长的环境不是你能决定的,但方式可以。你已经决定了自己的方式,就是和那株墙角的爬山虎一样,用力冲破了桎梏,用力感受着人间的阳光和雨露,向下扎根,向上攀长。活在裂缝中,那不是坏,是你野蛮的生命。”
“你已经在有限的环境里,做到最好了,阿览。”他沉声,“你不可以厌恶自己。”
燕览看着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只注意到,从大殿进门吹过来的穿堂风像湖水一样温润,谢游披散的马尾泛起涟漪,她看到他的双瞳,也从他的双瞳中看到自己。曲面的瞳孔里,自己的样子和她以为的自己不一样,那里的她澄澈、透明,亦如灵鱼一样。那里的她,拥有最纯善的天真。
骤然,脑海里像闪回一样,闪过许多个阴暗潮湿的雨天、灯火阑珊的深夜、血与泪弥漫的杀场,但都在此刻被一点点褪去可怖的颜色。只剩下他的面容,还有两人的身形,逐渐融进山野里,他刚才在路上所描绘过的乡野生活以一幕幕出现在脑海,把过往那些破碎与悲怆替换。
她信奉“独行一身,便可刀枪不入”多年,却是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感受到爱的具象意义。
燕览余光里注意到右侧大殿巨硕的神像,佛光熠熠生辉,神像秉持着一贯的微笑。
不求得偿所愿,只求有梦可依。
感谢苍天还能对她心软一次,让她的愿望那么快地就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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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相望无言,檐角铜铃忽被风撞得清凌凌一响。人群里转出个青布道袍的老者,雪髯垂胸,手持一竿旧竹幡,幡上墨迹漫漶,只依稀辨得“卜算”二字。
“二位施主留步。”老者横幡拦住去路,眼窝深陷如古井,目光却澄澈如婴童,“可要求一签?”
谢览下意识侧身将燕游挡了半步,燕游却从他肩后探出半张脸,嘴角已衔了笑意,“老丈要我们求什么?”
“贫道只问二位姓名。”老者从袖中摸出个竹筒,数十支签子簌簌碰撞,“缘分自会显化。”
谢游一向谨慎,刚准备拒绝,却听见背后燕览俏皮道:
“我叫燕游。”
谢游狐疑地回望,蹙眉,燕览却出其不意地笑着看他,像只捉弄人的小猫。
“这位施主?”老者示意谢游。
谢游半晌才回神,他磕磕绊绊道,“我叫谢览...”
听到这番介绍,燕览悄悄嗤笑。她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在说,“这样不就没关系了?”
谢游则皱眉示意她,一副没想到她今日如此调皮的表情,许久,才会心笑起来。
竹筒递到谢览面前时,燕游忽然伸手先抽了一支。签身暗黄,刻着四行小楷:
“青鸾栖断蓬,墨海渡残舟。
须尽十分力,方得一灯收。”
“这是何意?”燕览请老者解签。
老者捋了捋胡子,沉吟道,“此签主前路多舛,如倦鸟栖枯草,孤舟行险滩。”他抬眼深深看进燕游瞳孔,“但是,若肯倾尽心力,前路坎坷也并非不可平。”
说完这话,按理说应当掏出艾草香囊进行推荐一番,却不料,老者却纯粹是冲着卜算来的,稍稍欠身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这一世的坎坷还不够吗?燕览撇嘴。
眼见她心情又蔫了下去,谢游忙安慰道,“你说的名字都不是真的,何须信此卦?”
燕览转念一想,“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