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览和谢游也站在街边。
她靠着他,他也任她靠着。这一刻,是他们可以共同拥有的。
没有牵手,没有揽抱,而是各自环胸就这么倚靠,她将头轻轻朝他倾斜,刚好到他的耳朵以下。他虽然瘦削,站定却如一堵坚硬的墙,丝毫不动,也将力量放一些给她,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宿敌多年,有一刻能这么作为战友。
不习惯。
燕览想着。
但...还不错。
·
他们慢悠悠穿过几道窄巷,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秋风卷着落叶在巷口打旋。
等停下来时,已能望见万神庙古朴的穹顶,在澄澈的秋日晴空下,更显庄严肃穆。
爬了老高的山,燕览出了微汗。
“累了?”他问。
燕览却傲娇地摇头。
陡然问他, “你私自逃出首辅府,假扮侍卫,可有后手?”
谢游出其不意,“何须后手。”
“哦?”
他俯身,“我告假了。”
“...还以为又有什么高超的招数。”
她没再说什么,但谢游陡然牵起了她的手。
她没有闪躲,任他牵住自己。手掌相接,她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温暖。
没有从正门入,谢游引着她,绕到一侧稍僻静的矮墙边。这里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正是最好的时节,满树金黄的扇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在肩头,停在发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香火气味,莫名让人心安。墙内人声隐约,更反衬出此处的静谧,仿佛一步之隔,便是另一个被遗忘的天地。
此处无人,二人更慵懒下来。
话毕,二人刚好走到一面墙。谢游不待商议,竟然利落地翻上墙头,蹲下身,朝她伸出手。
燕览狐疑,却没纠结太多,将手递过去,借着他的力道轻盈跃上。墙内景象豁然开朗,并非正殿,而是一处偏后的庭院,几株枫树燃着灼灼的红,与金银杏交织成一片烂漫的秋光。更远处,鼎沸的人声伴着食物的香气、杂耍的锣鼓声阵阵传来,是庙前的集市。
万神庙作为越京圣地,时而会有官府的人。从这里的小路进去,更便于直达集市深处,掩人耳目。
他们很快混入人流。集市不大,却热闹得很,各色摊贩挤挤挨挨,卖着应节的糕饼、精巧的玩意儿。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光斑在人们肩头跳跃。谢游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替她隔开拥挤。
他们在一处卖古玩杂货的摊子前停下。各色旧物散乱地铺在蓝布上,蒙着淡淡的尘。
谢游随手拿起一枚锈蚀的铜钱把玩,燕览的目光却被角落里几个颜色暗淡的香囊吸引。朱红、绛紫、橙红,针脚不算顶好,样式也普通,与这集市上其他光鲜的玩意儿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腰间,那里空荡荡的。那个从德恩寺带走的绛紫鹅黄边香囊,她并未带在身上。
谢游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看去。
却似乎误解了什么,转而对摊位老板道,“老板,要一个。”
刚掏出铜钱的手就被燕览摁下来了。
谢游不知道,燕览想起德恩寺山脚下甩着香囊绳子的广津姑娘,想起沙弥说“带走香囊分给身边的人,便能福泽深厚”,想起荷苼草屋里那晚,烧酒的味道和关于一个孤瘦少年的往事。想起脑海中曾一闪而过的,她幻想里看到的那个寒冬的湖心亭。
那些混杂着怜悯、唏嘘与某种微妙共鸣的情绪,在秋日温煦的空气里,因谢游的存在而悄然复苏。
“不必,只是想起些旧事。”她轻声道,声音几乎融进周遭的嘈杂里。
谢游放下铜钱,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微微失神的侧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回那些香囊上,暗色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
“什么旧事?”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燕览沉默片刻。集市的热闹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仿佛又感受到德恩寺晚风里的瑟缩,后背被草药敷贴的清凉,以及荷苼说起那个执着于棋谱和旧剑的少年时,语气里那份复杂的慨叹。
“去过一个地方,”她终于开口,目光仍落在那些香囊上,像是透过它们看着别处,“叫大晴山,猿啼峰。山上有座德恩寺,寺不大,香火却还算旺。斋饭……味道寻常,倒也能果腹。”
谢游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寺外有个卖香囊的沙弥,说把香囊分给身边的人,便能了却夙愿。”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那时想,谁会信呢。”
她抬起眼,看向他。秋阳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可我知道…有人会信。”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听说有人,每年冬天,都会去那山上的湖心亭。一个人,下棋。”
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集市的人声、锣鼓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彼此之间微妙的静默。
谢游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那双看着她、总是含着几分戏谑或慵懒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幽深。
他早知她探访过他的过去,对于她的感受和态度,他只在花田里冲动一问,却从未将那些陈年往事,在如此静谧又坦诚的环境下开膛破肚过。
半晌,他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杂货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松散,甚至带点不经意的调侃:“是么?那地方冬天冷得很,湖心亭四面漏风,可不是什么下棋的好去处。”
燕览心中微微一颤。他这话接得随意,却像一枚小石子,精准地投入她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想起荷苼醉后的戏语,“说他每年冬天,都会独自来此处的湖心亭下棋,一年一棋,一棋一天。不知道图什么……但他那瘦身板子,猿啼峰这么冷,早给他冻死几百回了!这种鬼话,谁信呢。”
当时她也跟着笑了。
可现在,听着谢游用这般语气说起那里的寒冷,她忽然能再次感受到那份轻松褪去后席卷而来的孤独。
“或许……”燕览轻声说,目光掠过他瘦削的肩线,“那人所求的,并非棋局胜负,只是那份……无人叨扰的,万籁俱寂。”
谢游闻言,缓缓回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一些燕览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深究的东西。那不再是平日的玩笑或试探,而是一种近乎赤裸的、被触及的真心。
周围喧嚣依旧,糖画的甜香,面人的麦芽气,人群的体温,混杂成一股暖流。可他们之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游眼底翻涌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去,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几乎听不见。
“万籁俱寂……”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万神庙沉浑的穹顶,语气清淡,“那听起来,这人很愚蠢。”
燕览嗤笑出声,知道他在说自己,可他的语气里又有半分较真,藏在轻松和讥诮之中。
她抬眸,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有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