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燕览一个人寂寞地收起行囊,明日去宫里学习,要住上几日。就当是逃脱公主府的乱七八糟好了,她想。
可想到团团,她担忧它的安危。虽说一只野猫就算漫山遍野跑也是本性,团团那么敏锐灵活,被坏人抓走的可能性不大,她不应该那般焦虑。可不知怎的,她感到心一阵空落。
也许是南柯一梦。
她以为她喂着团团,能给它好的吃食,猫就会认主。可猫走了,和团团相关的那份记忆和时间,仿佛也不胫而走了。第一次遇见团团,还是在游船上和谢游拌嘴后,在码头的小巷淋着小雨时看见的。那时她对谢游又恨又无力,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可偏偏没找到机会下手,留着这个与他周旋的劲敌,却竟然与他逐渐......
“唉。”燕览叹了口气。
手中继续收着衣服,拿起来,竟发现这层衣服下边放着的,是那个装着螺子黛的木匣子。
燕览长指抚在匣子上,轻轻掀开。
螺子黛仍然摆在里面,没有用完。燕览没有过多装扮自己的习惯,平日里所用的胭脂粉黛,也是和一般女婢用的无差。
她只用过这副螺子黛一次。
她望着螺子黛发呆。
在牢房里,她失了神地被谢游用双手控住,往他身体里刺去。她本已经全身是伤,无力杀他,可心中的愤恨在他故意的激怒中被一点点挑拨起。
她现在感到一阵迟来的恍惚。他是最明白自己的人,他知道如何激怒她,他也知道,如果他当时与她明白着筹划,要她杀了他,她一定下不去手。
这一棋,她输了。
她自认。
燕览收起螺子黛,把所有衣裳打包好,悉心放在台子上。她坐上床边,目光没来由望向那扇被风吹着,不住开合的窗户。
那里只有空空的夜色。
霎时间,在那里发生过的丑事趣事悉数浮上脑海,燕览嘴角不自觉浮现一道弧度。半晌,那里的画面又尽数涣散而去,什么也不剩。
她收起笑容,却捏紧了拳头。
她不会放弃。
长公主要杀他,她不会让她如愿。
即使代价是,比这次千百倍的威胁和痛苦。即使让她身下的这副泥沼彻底搅乱,让她再难自拔,她也要定下神,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翌日,燕览很早就被马车送进了宫里。
储秀宫西配殿的门刚推开,晨露还挂在窗棂的缠枝莲纹上。二十多个婢女穿着半旧青布襦裙,垂着头站得笔直,活像檐下挂着的玉磬,只有燕览鬓边那支素银簪,在晨光里闪了点淡光。
“都把腰挺起来!” 一声厉喝传来,掌事的嬷嬷握着乌木戒尺,踩着青缎鞋进来。
她眼神一扫,原本还交头接耳的婢女们都安静下来。
燕览站在其中,本就一直没有说话。
身边的都是些刚进宫没多久的婢女,看上去年方十七八,稚嫩乖巧,灵动可爱,未曾有被宫中死气所染。燕览在公主府已有十余年,各种礼仪规矩早就是个老人,来这里,无非等同于被长公主讥讽,“与刚入宫的人无二,没什么规矩”,把她弄过来惩罚。可如今处在一圈活人气里,心中却还不自觉多了几分快活。
不过她知道,这还仅仅只是开始。长公主若真的对她有了不快,除了送她来宫中培训,怕是其他地方也会别有手段。所有的,她为今之计只能先照单全收。
殿中间摆着四张花梨木桌,桌上青瓷花觚、素白瓷瓶摆得整齐,还有御花园刚采的花——初开的红梅、带露的水仙、细长的翠竹,连衬底的南天竹都剪得一样长。
“今天学‘瓶花三式’。”嬷嬷拿起枝红梅,指尖擦过花瓣,语气却冷得很,“主子们看的是雅致,不是你们乡下抱花束的样子。看好了怎么修枝。”
银剪 “咔嗒” 一响,红梅老枝掉在地上,切口斜得像柳叶,“切口朝东,花能开得久。”
燕览不善文雅之事,盯着桌上的白瓷瓶,指尖碰了碰水仙鳞茎,她记得长公主插腊梅时说“要留三分空给春风”。听见嬷嬷说 “枝桠得摆成‘品’字,高低差不过三寸”,她悄悄把竹枝又剪短半寸,让三枝竹在瓶口弯出浅弧。
“你!” 刘嬷嬷的戒尺突然指向前排圆脸婢女,“水仙根须怎么不剪干净?主子看见,有你好果子吃!”那婢女手一抖,瓷瓶差点倒了,旁边人刚想扶,被嬷嬷瞪了一眼,赶紧缩回去。
燕览把剪好的红梅插进瓶里,正想调竹枝角度,身后传来嬷嬷的声音。
“红梅插太直了,没点姿态。宫里的花草,也得懂屈伸。”
燕览转了转花枝,让红梅枝桠往旁斜了点,刚好和翠竹呼应。嬷嬷看了眼她的花,嘴角动了下没说话,转身去下一桌。
看样子,嬷嬷并没认出燕览是公主府的人,若不然,绝不会一视同仁地教唆。
殿里只剩剪刀轻响和嬷嬷偶尔的呵斥,陡然,从燕览背后传来一声戒尺的“啪”!
“你把花瓣剪成半片,寓意不吉祥,哪个主子会要你!连枝花都拿不稳,留你在宫里占位置吗?”嬷嬷声音大,一众婢女立马就望了过来。
随后,传来女生软糯的声线,“嬷嬷恕罪,嬷嬷恕罪!我是不小心的!”
“小青是吧,你走吧,宫中不需要你这样的人!”嬷嬷怒斥。
“不!”小青跪下来,惹得一派吵嚷的动静,“嬷嬷恕罪!我会好好学的!不要赶我出宫!”
而后,小青再三哀求,嬷嬷才准许她再上一节课。
“若你还做不好,下节课结束,你就立刻出宫去!”
整个过程,燕览都安心地插着手头的花,只耳朵竖着,连头也没回。她无心逸闻趣事,也知道这种场所最是各宫势力交杂之地,小青难免便是其中的牺牲品,也不知是曾经得罪了哪家主子。
鱼龙混杂。这些浑水,燕览自然不会去淌,她只希望早点结束,安生地回公主府。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小青抱着自己插得歪歪扭扭的花束往外走,刚到廊下,就被两个婢女拦住。
“哟,这不是刘嬷嬷重点关照的小青吗?”其中一个伸手就把她的花束扫在地上,红梅滚了一地,“插成这样也敢拿出来,丢不丢人?” 另一个还想推她,小青吓得往后缩,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燕览本是避开人群,独自走到西侧的月亮门旁,倚靠着栏杆看风景,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这才无所事事地回头一看。
小青正蹲在墙角,用袖子抹眼泪,怀里抱着乱七八糟的花。她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收回了眼神。
她离她不远,再看,四周也没什么人。她从怀里摸出块素色绢布,冷着脸递过去,“擦擦。”
小青愣了愣,抬头看见燕览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还是接过绢布,小声说了句 “谢谢姐姐”。
风吹过走廊,铃铛轻响。小青看着燕览,似乎觉得她是善心,刚想同燕览说些什么,便听到燕览说:
“若是连这等委屈都受不了,这宫中你待不下去,尽早走吧。”
小青默然。
她啜泣着擦干眼角的泪,声音细小,娓娓道来,“我本就是个没用的人,手笨,什么也不会,干不了农活,不曾想宫中的精细活更是难干。我也不会伺候人,”小青叹了口气,“前些天得罪了位姐姐,后来才晓得她是官员家新娶的夫人,今日这番,想必也是我咎由自取了。”
燕览不置可否,宫中这种事太多,她只当是家常便饭了,便随口道,“你有这种意识也不错,至少不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青听了又气又笑,“姐姐还真是豁达,我要向姐姐学习。”这一打开话匣子,小青就活泼起来,“要是下次让我遇见那段府公子新娶的夫人,万不再敢那样了,我一定绕着走。”
“段府公子?”燕览本能道。
据她所知,这宫中有权势的段氏只有一家,那便是前户部尚书段先,段先有一子叫段立风,就在朝中当差。可他并未娶妻。
“那天你怎么得罪人的?”燕览问。
“我只是照常去浣衣局拿衣服,结果回来的路上,撞到了那夫人。其实是夫人怀里的猫,不知怎得受惊跳下来,我被吓到,这才撞到了她。可奈何她不是个温柔性子,和她身边的婢女逮着我就是一通骂,问我姓甚名谁,哪个宫的。”小青忽然灵光乍现,“哦对,得知我叫小青,还说,我也配用和她家夫人一样的‘青’字。总之,骂得可难听,夫人派嬷嬷打了我两掌,气焰嚣张地就走了。”
“青......”
燕览正思忖着,眼神空空望向远处。墙角,突然窜出一只黑猫,油亮的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它盯着两人看了一眼,尾巴轻轻扫过石阶,又敏捷地跳进假山后面,不见了踪影。
燕览所有的意识却瞬间被黑猫消失的方向吸引——
团团?
不由分说,燕览就扔下小青,独自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