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不会让他们查到浔阳燕氏的事情。”长公主忽然沉声,正色道,“当年的人,一个不留。若还有余孽,本宫绝不放过。”
她双眉紧蹙,掷地有声,似乎像宽慰她,也像在对自己说。
燕览不太活跃的脑子里本能地想起表哥。
当年她放过了他,因她知道,他绝不是她的敌人。可如今...长公主此言,不禁让燕览后背发凉。
若她发现俞听鸿的存在,一定会杀了他。届时,自己受惩罚也就罢了,可俞听鸿是对她有恩的人,终究她还是害了他。
正想着,长公主却陡然话锋一转。
“燕览,你心软了。”
燕览心一紧,紧接着,额角也冒出汗。长公主此言是在说谁?没被她杀死的谢游?曾经被她放过的俞听鸿?还是......
长公主眼波轻轻从燕览的脸上掠过,好似捕捉了她快速变化的微表情,“怎么留了冯水一命?”
燕览松了半口气,借虚弱的身体掩饰尴尬,还没想好回答,长公主却给了她台阶。
“不曾想你们共事一场,还有真感情。罢了,此事本宫也不追究了。”
长公主对燕览的纵容不是第一次,燕览颔首,“谢过殿下。”
“可是阿览,本宫还有另一个问题想问你。”
长公主羽睫轻颤,目光缓缓落在燕览身上。她还穿着囚衣,浑身是血,眼神也躲躲闪闪,听到这话,半晌才回望过来。
只听到长公主轻描淡写道:
“你喜欢那幕僚吧?”
她的目光包裹着她,似有温度,灼烧着她的伤口。燕览本能地感到一阵滚烫,睫毛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刹,随后微笑道,“殿下怎会这样想?”
“我与那幕僚,今日可谓是生死相搏,若是我与他有私情,我怎会下如此狠心?”
长公主朱唇微提,赤红的颜色饱满却有边界,勾勒出她唇部优美的线条,“不用骗我,我看得出来。”
燕览哑口。
“阿览,本宫养了你十年,比你还了解你自己。”她信口道,“无论你对他狠辣,还是对他仁慈,本宫都能从其中看见你心有异常的蛛丝马迹。”
“人心,不是只有一种答案的。”
燕览默然,竟然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长公主此言像一片羽毛,轻轻落进燕览的心湖,泛起一阵涟漪。她比她年长快十岁,若抛开身份,她竟然侥幸地觉得,她们会是一对姐妹。可现实就是现实,燕览知道,君臣之礼不可僭越。
“殿下言重了,燕览一心追随殿下,绝不会干出对殿下不利之——”
话音未落,长公主抬手阻止了她。
“可男人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像并没听到燕览的话一样,转头看着她,忽得俏皮地问,“要不要,我替你杀了他?”
燕览瞳孔一缩,身子僵住。
“心软了?”
燕览抿嘴,出声淡淡的,“本是陌生人,谈何心软。”
“那便好。”长公主扬言,“燕览,你的心可不是给男人准备的。”
长公主蹙眉,眼睛里像有一双即将咆哮着奔跑出来的白虎,嗓音却细腻绵长:
“只有拥有一颗冰冷的心,才能刀枪不入。”
“这不仅是你的来时路,也是你这辈子唯一的选择。”
燕览背在身后的手,默默攥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就像要流出血,可只有这样,才能压制她体内莫名的冲动。
“燕览,你可记住了?”
“属下谨记。”
燕览艰涩地说出这几个字。
内心,却排山倒海。
她信忠诚。
长公主曾在她最黑暗的时刻给了她一条命。她知道,世上没有白要来的东西,彼时,她愿意拿她的所有,包括过去、当下、未来,与长公主交换。那时她浑身上下只有一种颜色,名为仇恨。
可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现在,她仍然相信忠诚,却也开始相信爱。
至少,长公主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人心不是只有一种答案。
从前,复仇是她所坚信的正义,就算付出任何代价也绝不后悔。而今,她曾经所选择的立场告诉她,也决定着她,也许她这一生都是不会自由的。
她的心如千刀万剐在发痛。长公主别过头去,再也没看她。
这种不以为意的眼神,好像燕览本就是和长公主一样的人,无须长公主再多做解释,她就会言听计从。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泥沼之中,不断陷入,却无从后悔当初踏入泥沼的决定。
也许她本就是一个坏人,谈“爱”这种东西,太奢望。
燕览松了拳头,不再去想。
只去思考着从此事脱身后,要如何继续追查马元挚和可能存在的第三人。
以及——宛平曾夭折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