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明白。
她从没放弃过恨他,却从没停止过爱他。
她不爱浔阳燕氏的任何一个人,所以她才能在下手时如鱼得水,仿若心如铁,毫不怜悯。那时候她以为杀人,不过如此,是件极其简单的事情。
脑海里霎时闪过这些无端的念头,可无论如何,手就是下不去。这局面该如何收场,她没有头绪,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为什么......”
为什么即使她知道,他们之间是虚假的,但她还是下不去手。
也许是因为......
过去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上映。
游船上,他赠自己一颗白棋,点破她的身份。在东厂,他第一次明着诈了她,胭云坊里,却厚着脸皮说“兵不厌诈”,深夜还潜入公主府,破了她借刀杀人的局,像好友一样同她聊了些不着调的东西。
费尽心机搜集“俞听鸿”的消息只为要挟她,却在她提到这个名字时总不受控地流露出不快。用她的钱财借她的名字给聆漪赎身,又在邶江假扮夫妻,合力赢了赌坊常老板。
在玉兰花田里差点越矩,共看醉春楼的新戏......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脑海里捕捉到的关于谢游的一切,到底孰真孰假。
谢游陡然握住了她握刀的手。
可是,他的动作并非反抗,而是朝着自己挪去。
“燕览,你还在等什么?”他额头冒汗,难以遮掩的着急从话音里跑出来,“杀了我!”
“你做什么......”
“杀了我!”谢游怒吼,浑身毫无一点反驳之意,“你还不够恨我么?”
“什么意思......”
她尚未缕清,只想抽出手,却被谢游死死握住。
他似乎抱着必死的决心。
“燕览,我不爱你,从始至终这一切都是骗你的,你还不明白么?!”谢游用尽全身力气,“杀了我!”
“不——”燕览崩溃地吼着,却拗不过谢游的力气。
泪水模糊中,她看着他的脸。
俊朗清癯的脸上表情却近乎扭曲。额头冒着密集的细汗,脸也涨红,眼神带着从未有过的坚毅。就好像要被杀的人不是自己。
那眼瞳虽然汹涌如浪潮,颜色却异常澄澈。
燕览在这双眼睛中只能看到自己。
刀已经陷入身体,就在胸口附近的方位。
痛感似乎联系着两个人,燕览双手麻木,浑身的伤疤像烟花一样炸开,疼痛加剧。她只见谢游往身侧吐出一口浓血,再一看,自己的手上、他的衣服上也已经沾着血。
“走......”他的声线气若游丝。
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害怕到,什么动作都做不了。
顷刻间,她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她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可是却无能为力。
一瞬间,她感觉这世界在离她而去,她感到一阵接着一阵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走啊!”谢游的声音传来。
“不,不!”燕览近乎失去理智地摁住他的伤口,阻止血的流出,可血越来越多,“不——”
“再不走...来不及了...”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她嚎啕大哭,恍然大悟。
可她问出这句话时便反应过来。
若非如此,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能让她从这里全身而退呢?
他是首辅的心腹,她是长公主的左膀右臂。
而他们之间并不清白。
若他私心作祟放了她,等待她的,只会是首辅和长公主的两面夹击。
从这里逃走,只有她足够强大狠厉这一个理由。
她必须杀了他。
怕她不忍心,他只好出此下策。
天知道他在说那些话时,心如刀绞。
但事已至此,谢游肌肉抽动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笑意。嘴角还挂着血,他看着她,试图拼命记住她的模样。
“我说过...我最不怕的就是死...”
“阿览,你要快乐地活下去......”
燕览的眼泪滴答落在他身上,“你不会死的。”
“这样也好,”他自言自语,“此后...你可以爱别人,但却只能恨我了。”
“我不会恨你,我会忘记你,永远都不记得你,谢团团,你要是想让我记得你,就不准死——”
屋外传来兵胄的声音。
“快走...”谢游激动,不住咳嗽。
燕览心中一片荒芜。
她机械地支起身子,心里想着,若是她快速离开这,兴许制造些动静,能有人快速发现他,还有回天的余地。
她忍着泪,遗弃掉整个世界。牢房的门早就虚掩,她跑出牢房。
却不料,一直到她跑到门口,背后幽幽然传来沧桑的声音。
“燕姑娘,这是要去哪?”
还是太迟了。
燕览顿住脚,半晌回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