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并不是最可怕的东西,创伤开始之前的恐惧,才是最能摧毁人意志的东西。
生活在黑暗的隧道里前行着,仿若永无尽头。
直到那一日椛娘的出现。
那天,天朗气清,椛娘只是在赶山,却莫名闯入了这一块地。一幢破败的竹屋,四面八方都被封了起来,在这里显得尤其突兀。
一靠近,便闻到浓郁的血腥,更让椛娘感到奇怪。
此时,竹屋里传来了燕览的歌声。丝丝缕缕,如断了线的雨,听着令人伤怀。
椛娘没有犹豫太久,就走进了院子。
“里面有人么?”
歌声戛然而止。
“...里面有人么?”椛娘试探道,“无意叨扰,路过听到歌声,这房子也不透气,里面的人...还好么?”
迟迟没有回答。
直到椛娘走出院子,才听到一声微弱的呐喊。
“等等!”
那天,椛娘用斧头砸开了窗户,见到了里面骇人听闻的场景。那天年约四十的她只有一个想法不断在脑海回旋:这里到处是血。床上散发着恶臭,排泄物用盆子被堆在房子的角落,离床十步距离。
一个十岁的姑娘,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是怎样长大的?
椛娘不敢细想,忙把燕览接出来,意欲带走,可燕览即使内心再渴望,却也推就了。
“不能走。”燕览摇着头,看着椛娘的手正拉在自己手臂上,“不能走...会被找到,然后打。”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椛娘。
椛娘生出浓郁的怜悯之心,“会被谁找到?被谁打?”椛娘蹲下来,“孩子,你告诉我,你是哪户人家的?谁把你关在这里?”
燕览什么也没说。
但就那么一个眼神,椛娘便明白,她年纪轻轻,却已经思虑周全,足够懂事,足够谨慎,足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自打那以后,燕览虽然仍然住在那间破败的屋子,但椛娘会替她收拾,会给她带更有营养的膳食,像照顾自己孩子一样照顾她。
再加上之后,俞听鸿寄宿在了燕府。有一年燕府太奶奶的生日宴,太奶奶想起了燕览这个可怜的孩子,有意接她回府,在那次,燕览认识了俞听鸿。
太奶奶慈眉善目,希望燕览能留在燕府,带她上个私塾。在燕府生存的日子短暂,燕览却每日都煎熬漫长。
除了太奶奶,俞听鸿是那里唯一把她当人的人。除此之外,从无名山来到浔阳燕府,不过是来到了一个更华美的囚笼,认识了更多,拿着不同的更精致的武器,在她的身和心割出血来的人。
也是这段时间,燕览彻底摸清了燕府的结构,和居住的家眷。
但好景不长,太奶奶在生日宴没过多久就逝世了。燕览被送回了无名山,等待她的是更加凄惨的、无人问津的余生。
自此以后,椛娘和俞听鸿构成了她暗淡天色里不多的光芒。
墨色的山和雾在眼前流过,血变成河流从山涧流出。景色又忽得一转,无数烟尘在眼前飘过,像飞沙走石,迅速消失。
眼前陡然出现一双脚,穿在做工华美却有点肮脏的鞋子中。
抬头看,一张五官极有冲击力却异常憔悴的脸出现在眼前,女人低低看着自己,以她所习惯的睥睨他人的方式。
燕览感到自己不能呼吸。
低头一看,倒在血泊中的身体正像鱼离开水一样高速起伏。一点一滴的冰冷击打、浸润自己,沾湿的眼睫像被胶水黏住,视线闪烁,勉强抬头直视着刺目天光,灰黑色的苍穹正下着雨,像落刀子一样扩张着燕览腹腔的伤口。
那是她孤身来到越京后的第三天。
她和一群乞丐抢食,被人捅了。
本想就这样死了也是个尽头,该结束了。可就在她期盼着回光返照,能再见椛娘一眼时,眼前的女人却先出现了。
她的瞳孔里没有光,甚至没有焦点,但却明显在看着她,像用她所能控制的灰色虹膜将她包裹。
浑浊的眼下是两道青黑,眼睑浅浅凹陷进眼眶,显得鼻梁更加细长直立。毫无人气,朱唇却像是染血的颜色。青丝在雨中紧紧贴着瓷白的肌肤,像盘绕的蜘蛛丝。
她勾起赤红色的唇,弧度几不可察。
“想报仇么?”
燕览张了张嘴,身体却不受自己控制。
“我给你一条命。”
她听到她说。
......
腹部仍然像被刀刃搜刮一样难受恶心,刺骨的寒和热交替在身上滚动,快速失血的腹腔像渴水的腮正起伏着。
她想回答她,想站起来,直至意志终于冲破那具残破的身体,眼前的一切才像尘埃一样消失。
黑暗世界被割出一条线,视野眩晕,逐步扩大,眼前的灰色潮湿牢房才重新出现。
她意识到刚才是回光返照。
......
今年是玄盛七年。
二十多年了,很多愿望的确实现了。
可梦里好像少了一个人......
却不记得是谁。
“燕览,醒醒!阿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