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览不堪受辱,咬牙切齿挣扎,却感到下巴的骨头被他狠狠捏住,就像要捏碎一样。
浑身只剩下恐惧与忐忑。
谢游不会骗她。冯水还没来得及告密,就已经被她杀了,又怎会让首辅这么快就知道浔阳燕氏的事情?可是——
燕览轻轻转开眼眸,瞥向别处。那里站着谢游。
他看着她,如同看着陌生人。
她战栗了一刹,不可置信地收回眼神。
在刚才短暂的对话中,她甚至看不出她的枕边人,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她像信自己一样信他,可这种信任在以往总是用来对抗彼此。
当距离靠近,当她以为这种信任也同样可以用来站在一起时,她才发现,这种信任在她心里不过是海面上一艘纸折的船,风一吹,浪一扬,纸就破了,连残骸都发软发皱,最后空无一物。
他们的纽带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就是他们注定的宿命。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正义,只有立场。立场不同的人要站在一起,总要经历,无数次的质疑、叩问、拷打。
陈山骤然松开了她。
“用刑。”
话音落下,下人的鞭子便扬起,重重砸在燕览身上,燕览咬牙,不想发出声,胸腔却不自觉传来闷哼。没多久,甚至第二鞭还没落下,那身上就绽开了猩红的颜色,沿着鞭子落下的痕迹,在燕览水绿色的衣裳上,像极了小溪旁花团锦簇绽开的彼岸花。
鞭每落一道,身上的花就多一丛。直到满山遍野的彼岸花开放,浓密得连山青水绿也全然遮盖。
燕览始终没发出一声呐喊。
这样的刑罚她不是第一次受。可那颗心,为何如此锐痛。
糟乱的头发遮盖着她的眉目,犹如黑色的雾挡在眼前。层层雾后,视野若隐若现,站在那里的,是她曾朝思暮想的要对抗、亦要缠绵的人。
她不自觉地看着他,即使她脑海里刹那间掠过一丝侥幸——也许只是做戏,那她也不能露出破绽。
可数到第三十二鞭时,她还是没忍住。
如果今天是人生的尽头,她才惊觉内心竟然真的有一丝被他撬动的柔软,藏在她愤恨的夹缝中——如果她要死了,她还想看他一眼。
看他到底从头到尾,是不是真的动过真心。
可她看不清谢游的眼神。
生理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她看不见谢游眼里的冰冷下的复杂,只看到快溢出的恨。
是。
他本就是恨自己的。
即使他们曾相互涉足对方的过往,可那又怎样?作为宿敌的恨,是无法消失的。
她自诩心如磐石,不为所动,却不料终究只是落入他大局圈套的鱼。
燕览垂下头颅。
不知过去了多久,陈山陡然抬手。新的痛意没有再来袭,燕览这才重拾了一丝意识。
却听见椅子和衣物的摩擦声。陈山站了起来,对着一个方向道:
“谢游,你来。”
谢游似乎错愕了一刹,但这一刹那好像只是他人看来的错觉。他立即领命,往前靠了一步,旁边的下人递去粗长的鞭子。
谢游毫不犹豫地就拿了起来。
燕览丝缕的气息支撑着她看着他,却只听见他道。
“对不住了,燕姑娘。”他有礼节且冰冷地颔首,沉声。
他扬起鞭子,毫不犹豫地就砸了上去。
鞭子落下时那么痛,燕览却笑了。
她闭上眼,没看到谢游另一只手用力攥紧拳头,指甲生生掐进了皮肉里,渗出血来。
这株夹缝里好不容易生长出的花,他亲手呵护她长大,却要他亲自摧残。
他极力掩饰着自己颤抖的唇角,抽搐的肌肉。但那颗藏在玄青色衣襟下的心脏,早浸泡在无尽的愤恨里。
他恨。
他恨他不能解开燕览的铁链,带她远走高飞,他恨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的怜悯。
他恨他要把他们曾经的真心彻彻底底踩在脚下,当做从未存在。
只有这样,燕览才有可能免于被陈山追杀至死的可能性。
可燕览不会知道这些。
她只看到谢游克制的笑容,那双眼睛保持着冰冷,手臂一抬,长鞭如同一排老虎的利齿,在燕览身体上挂出血肉。
那是他无比珍惜的一副身体,那上面本就遍布疤痕,可他现在要让疤痕肆虐地再多些。
陈山站在背后,看着谢游扬起鞭子,狠狠砸了上去。一鞭再一鞭,他愤恨的样子甚至都像是他们有私仇,他的整个躯体都在震怒。
谢游该狠辣的时候惯常毫不留情,陈山知道,这也是叫他行刑的原因。看着他果然心狠手辣,毫不怜香惜玉,陈山不自觉眯起的眼才稍稍缓和。
“留活口,但给我往死里打,叫她说出该说的。”
陈山留下这句话,走了出去。
实则,陈山却并没走远。
他站在牢房不远处的光下,看着谢游的力度丝毫未减。
整整二十三下,直到燕览在绝望中彻底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