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身边那么嘈杂,可谢游的这番话却一字不漏地、清清楚楚地进了燕览的耳朵。
即使她那么想嘴硬地说句,她没听清,可她张了张嘴唇,最终也没忍心说出口。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她轻轻将手抚上肩头上,谢游的手。手背温暖细腻,又令她熟悉且安心。
什么时候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握住这双手呢?
即使此刻在醉春楼,灯光也是暗暗的。可对方眼底浓烈的爱意和情愫,却被看了一清二楚。
燕览咧开一丝笑,终于沉了沉声,缓缓道:
“早在初识时你就看破了我——你说得对,我分不清爱,和恨。在这个充满爱的世界,却是恨支撑我活下去。可我无法再忽视自己对你的感情...”
燕览顿了顿,“谢游,我没办法给你什么承诺,我也无力改变我们的处境。我们终究是两条线上不同的并行者,可我愿意,也想,在此刻告诉你——我对你永不会失去感受的能力,不会,麻木不仁。”
台下忽然响起轰鸣的欢呼声,掌声雷动,恰巧出现在话毕,就好像在为他们二人喝彩一样。
灯光彻底熄灭。
下一刻,眼前那个狼一样眼神的人就凑了上来。
一股温热的气息骤然堵住了燕览的唇。
也许是不管用什么都无法表达谢游现在的感情,也许是他想极力把她对他的感受变成那个“前者”,但不管怎样,他现在就想这么做。即使身边有首辅或者长公主的眼线,他也无所畏惧。
温热的感觉穿过二人的唇,进而穿透身体。这次的吻并不热烈,也不长久,就是轻轻一覆,仿若只是为了感受对方的温度般,在短暂的亲昵之后便停了下来。而燕览也没有躲,她终于,沉静地在漆黑一片的瞬间里肆意纵容了自己一次。
身体虽滚烫,空间却好像骤然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天。在他生命里下不停的一场场大雪,好像在此刻停了下来。而在她生命里重复循环的那个猩红色的雨夜,也终于在此刻放过她,让她得以迈步向前,走向一个明天。
尽管此刻他们各有所感,但他们都感受到了同一种庆幸——
幸好在经年的束缚与囚困里,他们还保留了一块自己的碎片。
·
翌日申时末,乾云街。
燕览按时赴约,并没有告诉谢游,也并没有告诉长公主。
第三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疑云,至于这纸条是不是第三人的手笔,更是难以判断。可无论是哪路牛鬼蛇神,燕览都要来探个究竟。
乾云街是条繁华的街市,这一点也给燕览增添了半分底气。在这种地方行凶,隔天就会传入朝廷。
在街口等了没一会儿,身旁就冒出一个矮了半个头的毛头小子。
毛头小子眼睛大,除了眉毛淡以外,全身的毛发都很茂盛。黑又发黄发褐的土色皮肤,头发像杂草一样蓬松卷起,杂乱无章。身着一件朴素还有补丁的衣服,整体气质与这整条街的富贵繁荣相差甚远,不知道是从哪条水沟里冒出来的。
“是懒锦姑娘吧?嘿嘿。”他戳了戳燕览的胳膊,笑得憨厚。
燕览沉声,“是我。”
“嗯嗯。”毛头小子点头,“我是小七。咱家主人叫我来接你。”
燕览有点发蒙,“好。”
“那走吧。”小七摊开手,带着燕览便往前走去。
一路上,燕览时不时从背后打量观察他,看起来这副装束和气质不像演的,他的谈吐和礼仪,也并不像权贵家教出来的。莫不是,有什么特殊身份?
没想太多,小七带着燕览拐入一家卖酒的酒坊。
燕览狐疑地跟着小七进去,鼻尖陡然扑来一阵酒气飘香。只见小七握着一块绿得发亮的玉牌,对着掌柜的一亮,那掌柜的就恍然大悟,变了神色,掩面带着小七拐进了更深的里屋。
小七回头,招招手,“走啊。”
燕览跟上。
入了里屋,便直接通往酒窖。可出了酒窖,却来到了一道漫长的地下甬道。
甬道又长又窄又直,四周皆铺满石砖块,烛火连排分列两边,照得幽幽森森。小七单薄的背影自顾自往前,燕览匆匆迈了几步,叫住了他。
燕览摆出要出手的姿势,狠戾道,“这是哪?你要带我去哪?”
小七却并没被吓到,反而浮现一张淳朴的笑脸。
他往前凑过来,“是去找主人的必经之路。嘿嘿。”他挠了挠头,“你要是怕黑,可以数数字,就数三五八,九四零,就好。”
说罢,小七转头又继续往前走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燕览只好迈着步子往前,一边还腹诽着,这是什么办法?
没一会儿,她念叨起来,“三五八,九四零...三五八,九四零...”
现如今的她已经不怕黑,察觉不出效果,可从前在无名山,为何没人教她这个?害得她整夜不是怕深山老林的野兽闯入,就是怕鬼神突脸,勒着她脖子要她的命。而那些鬼神倒不是因为她做了多少亏心事,原型纯粹是那燕氏府里七大姑八大姨连同她爹的那张脸,令她作呕又恐惧。
念着,想着,竟然就走到了甬道尽头。
尽头是条长长的阶梯,通往地面。小七径直带着燕览走上去,原本料想的光芒却并没有到来,燕览仿若进入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将整个身子从地下迈出,这里的场景完全映入眼帘。
漆黑的天幕下,最先嗅到的是浓烈的怪气,地面像不曾打扫过的菜市场一样杂乱不堪。各类奇装异服商贩正卖着古怪东西——一眼扫过去,未剔干净的羊骨、用作装饰品的象牙碎件、碎玉做的风铃......呈在各个商贩的桌面上。街市人来人往,形色各异,燕览陡然反应过来——
这里是,黑市!
紧接着,便有路过的汉子像燕览走近,嘴里叼着还未吃完的骨头。他吹了声口哨,上下打量一番,却转头问小七道,“新货?卖给哪位达官贵人的?”
“嘘!”小七忙道,“你可别胡说,这是主人的人!”
“哟!”汉子忙退三步作揖,“得罪得罪,七爷,你就当我没问过。走了走了。”说罢,他就逃之夭夭了。
燕览还一脸懵,可直觉告诉她,不妙。
她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姑娘别怕,主人不会伤害你。随我来,见了就知道了!”小七嬉笑道,不由燕览拒绝,就往前走了。
燕览这才注意到,这毛头小子的一只袖子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