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了擦身子,除了水凉了点,似乎并未被烫伤。
全神贯注,戏也开场。
燕览倒要看看这三人能讲点什么有趣故事。
“上回咱们说到,这当今皇上身边的大红人,陈首辅,自中了进士后,便一路荣升至殿阁。”说书人扇子一拍,“这一路上,可谓是精彩纷呈。咱今儿就来说说,大家伙最想听的,关于陈首辅的逸闻趣事——”
台下掌声一片。
燕览闻言,微微惊讶。这戏居然讲的是首辅的故事?还真是吃瓜吃到宿敌家。更何况,这宿敌不就在身旁么?
她饶有玩味地朝谢游一望,他的表情果然有一丝自家着火样的凝重。
她窃喜一笑。
掌声渐弱,说书人收起折扇,指着台上的人,架势“噌”得就摆起来了。同时,光也灭了几盏,台上只剩二人,光束有的放矢地打在他们身上。
旁白之时,二人静止不动,犹如石像一般。
“话说这陈首辅,一生中有两个最重要的女人。众人只知当今首辅夫人蒋氏,曾与首辅成双成对,乃是壁人一双,却不知,在他一步步爬到首辅的这十几年,还有另一个女人的陪伴。”
台下不少窃窃私语。
台上,光骤然打在那位贵女头上。想必,这演的便是年轻时候的首辅之妻,蒋慈羽。
男人手中握着书卷,正在院中踱步朗诵。容貌明艳如花的女子端着糕点盘走入,翩翩来到男人身后。
男人未曾察觉蒋氏的到来,直到天色昏暗,他一转身,才看到院子里的石凳上,蒋氏已经把糕点放在桌上,撑着头睡了好久。
陈山走过去,轻轻唤醒了她。
他落座到石凳另一侧,“阿羽,你来了,怎么不叫我。”
蒋慈羽满脸疲惫,在看到陈山的那一刻才浮现出一点明媚的笑容。她赶忙把糕点递给陈山,“看陈先生在读书,不忍叨扰。”
陈山轻轻接过糕点,二人脸上甜蜜的笑容传情达意着。
“石榴糕,我亲手做的,陈先生可觉得好吃?”
“好吃。”陈山点头,忽得牵起蒋慈羽的手,瞧着她原本白玉般的手指染上不少绯红,“石榴一颗颗剥的?累坏你了吧。”
蒋慈羽却缩回手,藏进袖子里,“不累。”她往他的方向靠了靠,“砚竹曾说我像石榴花,我便想把石榴的味道,留在砚竹心里。”
她轻轻唤着陈山的字“砚竹”,倍显亲昵。
陈山却不由心疼,“阿羽是世上最美的姑娘,比石榴花还要美。”
他看着她,眼波流转,端详着她的每个五官,似是揣摩一件珍宝一般。
灯光渐渐熄灭。
说书人的旁白响起,“二人就这样在早年种下深情,蒋氏以为自己会永远和陈山这般幸福美满下去,却不料,陈山背后,一直还有着另一个女人——”
台上灯光亮起。
这次,还是那个石凳竹林的院子,可出现的,却是陈山和那个木簪素颜的女子了。
陈山这次读着书,却越读越心烦,愁容满面,唉声叹气。
木簪女背着手,出现在她身后,可是却和灯下黑一样躲着他,跟着他走了好久,在院子里绕来绕去,就是没让他发现。
直到笑容憋不住,女子才上前去,俏皮地戳了戳陈山的左侧,却从右侧探出头来:
“陈先生,书读得可倦啦?”
陈山回过头,这才看到她。
“阿青,你怎么来了!”
一下子,陈山喜上眉梢,愁云一扫而空,扑过去环住了名叫“阿青”的女人的身体,近乎压在她身上,像是浑身无力一般。
“阿青,我好累,最近好累。”
阿青笑容不减,拍着陈山的背,“累么,就休息休息啦——”
像宽慰小孩一样宽慰着男人,未己,陈山才似乎有了气力一样,缓缓从她身上撑起来。二人四目相对,陈山不忍挪开一丝视线,眼里满溢着爱念与关切。
“阿青,我们快两个月不曾见面了。你...可还好?”
阿青点点头,“好得很。”
末了,却忽然掉下嘴角,像是想到烦心事。
“就是这手头的事太杂太乱,一时间捋不过来。”她叹了口气,“砚竹,你说,身在官府,是不是都身不由己?”
“此话何意?”
话音刚落,阿青甚至还未开口,一道石破天惊的呼喊便打破了和谐。院子里,蒋慈羽就这样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手头还提着食盒。
“陈先生!”
陈山与阿青本半相拥着,被这么一喊,讶异地转头。只见蒋慈羽颇有不满地走过来,大家闺秀的礼仪涵养使她没有大喊,却在十分克制的举止中看出她胸腔内汹涌的情绪。
她步到二人跟前,望着陈山,“陈先生,光天化日之下,与旁人卿卿我我,怕有碍观瞻,影响声誉。”
二人松开彼此。
“多谢慈羽姑娘提醒。”陈山只是道。
而阿青没什么反应,只痴痴望着蒋慈羽。许是她这时候才看到,她与自己竟然生得有些像——
眉眼、鼻梁、嘴唇,都堪堪长在差不多的比例,只是她穿在一身贵气繁复的装束里,连皮肤都更细致光滑,被上乘胭脂衬得水灵红润,反观自己,只是一介普通女流。
“这位是?”阿青开口。
陈山面露难色,喉头滚动,半晌才道,“这位是蒋府蒋大人的长女,蒋慈羽姑娘。”他又回头,“这位是阿青。”
三人沉默着,望着彼此。
灯光渐熄。
说书人那头的光亮起。尖锐又有磁性的声音绕梁而来,说书人又叽里咕噜开始解说,可燕览却没听进去。
她只腹诽着,没想到陈山竟是个脚踩两条船的主儿,而偏偏蒋慈羽是有头衔之人,为何这阿青就没有?
虽说位高权重之人妻妾成群,可如此看来,陈山必然厚此薄彼。只是,厚的是阿青,薄的,八成是这被迫奉命成婚的蒋氏女了。
还想着,燕览不自觉往旁边谢游的表情去瞧,却不料,他正看着自己。眼色轻佻,满不在乎。
他挑挑眉,扬了扬下巴,“好看么?”
“还不错。”燕览答,“不过,我却不知是不是编造。”她故意凑过去,“不如你给我讲讲,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嘁。”谢游收了戏谑,正经道,“当今首辅的轶事,岂是一个酒楼说书人和戏班子能随意论道?”
他轻蔑地笑了声,又看着燕览,“你还看不出来,这是背后有人当靠山,故意想要释放点什么信息么。”
他顿了顿,看着燕览的表情。她竟然有点怔松,他这才猛地竖起一根手指戳了戳她额头,挑逗道,“还是有人看戏看傻了,脑子也不用了。”
燕览被点醒,心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