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长公主启唇。
那侍从抬起头,“是那个叫袁崎的。他,他死了。”
“死了?”燕览率先一步朝前,“死在哪儿了?”
侍从也察觉事情不小,声线略颤,“乱,乱葬岗。”
此话一出,房里短暂的一阵沉默。
“退下吧。”
“是。”
侍从屏退,燕览却在这一间隙里理出了不对。
“公主,若袁崎是被首辅所用,杀人灭口倒是说得通。更何况他上次背叛了首辅,首辅更要杀之以痛快。可我总觉得不对...”燕览分析着,“我见过此人,他为人精明,胆大心细,若是知道首辅此番有为难他的意图,他定然不会帮首辅做事的。”
长公主思索了半晌,点了点头,“嗯。”
“且,上次我派人去首辅府查过,袁崎并没有在那里的踪迹。”
她早前就派墨羽留意着首辅那里,关于袁崎的动静。可不仅账本之事没有刺探道,袁崎死了这么大的事也并无苗头。这样看来,袁崎将账本交给曹京墨当呈堂证供的事情,很可能不是首辅所为——
那他究竟是搭了谁的线,乘了谁的风,得了这渔翁之利呢?
“一个废人,死了就死了。”长公主哑声,“难道他还能翻了天不成?生死与否,就算和陈山那家伙无关,也难逃其咎。毕竟他手里拿着账本,那可是极其关键的证据。”
“...是。”
燕览虽答,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去。
以往困惑之时,她都要去一处地方验证点什么。
·
醉春楼顶楼的穿堂风呼啸而过。
这里总是寂寥无人,一眼便可俯瞰半个京城。身在其中,不免觉得孤寂混乱,只有站在高处,才能理清事情的全貌。
天气开始入秋,夏日每每消散时总会带着一丝不甘,穿堂而过的风温度虽燥热,却刮得人摇摆。衣衫鼓动着,风灌进身体,凉凉的蚕丝贴身,滋润的凉感却在此刻显得瑟缩不已。
燕览养成这个站在高处的习惯,是她刚来越京城时。那时的目的无关盘算与计谋,只登高望远,以解忧愁。
总在那种最是粘稠发黑的深夜里,她登上璀璨的醉春楼,任凭楼下觥筹交错,顶楼这块狼藉之地却总悲凉彻骨,无人理会。她享受这种沉静与被遗忘,虽是深夜,只要能看到广阔的京城还有灯亮着,她便心安。即便只有一盏。
她知道,那些深更还亮着的烛火,照亮的是与她一样的无家可归之人。
那时她还不知道,万千灯火中,有谢游的一盏。
......
思绪扯了回来。
近年来再登醉春楼之顶,不为浇愁,只为谋划。风吹得她头脑更清醒,她来回踱步,将军饷案的脉络通通过了一遍。
这件事里,究竟谁是那个最能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真的是首辅么?
还是说——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甚至——
这个“第三人”,经年来一直存在于两派阵营之间?
脑海里浮现一个名字。
甚至那封莫名来信,难道也与此人有关?
风刮得凛冽了些,黄昏落幕,燕览讪讪走下楼梯。在柜台要了一壶烧酒一盘菜,在大厅就坐了下来。
未己,有人端来一壶酒和菜,一看去竟是掌柜白萝。
她今日打扮得尤其特别,引人注目。浑身穿金戴银,脸上泛着更浓的红色,不知是胭脂用得更多,还是气色由内而外溢出,总之像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兴冲冲地放下酒,还和燕览打了个招呼。
“诶,这不是上回同我打听宁山寺的姑娘?”白萝干脆拉开板凳坐了下来,她挑眉,“怎么样,可找到你想找的地儿和人了?”
燕览浅浅一笑,“多亏白掌柜。阴差阳错,也算找到了。”她没有多说。
白萝也并不好奇,此番只是搭讪话术。她摆摆手一笑,“是嘛,那恭喜姑娘!哎呀,这人啊,是得有点念想,还真说不准,哪天就实现了!”
燕览不知白萝何出此言,轻轻颔首,“的确。”
出于礼貌,燕览也绞尽脑汁想着话题。往四周打量,似乎觉得少见了谁。再一想,是往日常跟在白萝后头的那个姑娘,如今没看到了。
“白掌柜,往日总跟着你那个小姑娘呢?今日怎么没看到。”
白萝脸上浮现喜色,“你说青霓啊!”
她手头握着绢布,掩面笑了声,“青霓那小丫头,任她去外面混去了!早就不在我这了。”
“原来如此。”
白萝欲言又止,表情意味不明,却总挂着缕微笑。
她随后笑补充道,“她呀,也好不容易实现些愿景了,留不住呀留不住——”她大张旗鼓地笑起来,明明话语是埋怨,语气却扬着快飞了。
一番意味不明的话,燕览没有多问,白萝坐了坐也就摇摆着身子走了。
燕览撑着脸,单手拆开酒壶上的酒封。
忽然,一种不妙的感觉悬挂在心间,如同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燕览翻开酒封背面一瞧——
是一张同样的,皱皱巴巴的纸条!
同样的手法!
而这次,燕览没有转身去问白萝,而是飞快拆开信条。
只见上面写着:
“明日申时,乾云街。
一切疑问,皆可解答。”
刚看清楚字条,忽得背后就传来一道幽幽的,无比熟悉的声线,如雷贯耳:
“原来这就是你破案的法宝啊,阿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