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凝重,左春来接了邓平的话茬,把此事说了完整。
“回陛下,东厂在配合曹御史查案时无意间查获了邓平和马元挚大人的书信,上面写明,是马大人派邓平在军营里指控的梁大人。”
说话间,书信原件已经被呈给皇上。
未己,皇帝再次勃然大怒,“放肆!我朝军营,岂是容这样儿戏的地方!宇文晗呢!他就是这样管教自己的士兵?还有马元挚!”
马元挚从队伍中走出,稍加速度跪了下来,却依旧不改他的温和沉敛,行事临危不乱。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恕罪。”
左春来左顾右盼,一副回禀的姿态抢道,“宇文将军,今日似乎没来上朝。”
皇帝怒火中烧,先将矛头指向了跪着的马元挚。
马元挚面朝地板,锃亮的地倒映出他年迈却依旧风骨犹存的样貌。他沉声,声线微微发颤,口条却很清楚:
“陛下息怒,微臣并没有做过此举,仅一封书信实在是不足为证!更何况,微臣与梁大人无冤无仇,何故派人指摘他?还望陛下明察!”
皇帝揉了揉眉心。这一早听了太多糟心事,一下子脑袋里各种声音齐放,难以断定。
邓平低低的声音传来,不如刚才那么战栗,反而高昂:
“马大人,你怎么能翻脸不认账呢?当初若非你指使我,说事成后重重有赏,我怎会——”
“荒唐!”马元挚微怒,掷地有声,“你我素不相识,我如何选中你?再者,我如此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回过身,目光似是在大殿周围的名公钜卿身上快速扫过,毫无粘黏地,又落在皇帝身上。他眸中没有恐惧,并手道:
“请皇上明察,还微臣一个清白——”
邓平却不依不饶,习武之人不懂弯弯绕绕的场面话,一个急躁便全盘托出:
“没有好处?事到如今,我自知罪责难逃,可大人你,背地里与宇文晗将军串通,瞒报军营人数,吃空额,从中获利!这军饷所被贪赃的巨款中,难道没有你的一笔么!这还不是好处么!”
马元挚肉眼可见有些僵硬,双手悬在空中,迟迟不见落下。
“你说什么?”皇帝震怒。
在场百官交头接耳,不曾想这一牵扯,彻底扯了不少人出来。做贼心虚的官员人人自危,清正廉洁的人则一副看戏状。
“小的此言属实!请皇上明察!”邓平叩首,视死如归。
皇帝在龙椅上重重一拍,“荒唐!简直是荒唐!”
场面一度混乱。
入秋的风瑟缩,从金銮殿殿门吹进穿堂风来,叫人心头发紧。燕览直直盯着地上跪着的马元挚,他戴着官帽,衬得本就贴骨的脸更加瘦削,甚至有点凹陷,右耳朵上如湖泊一样的红色胎记被挡在摇曳的发丝下。
纵使他再临危不惧,此刻也有一丝担惊受怕。但燕览总觉他这人颇能藏拙,许多心思都不浮出水面,即使是这样的紧要关头,也算得上冷静自恃。
可他所拥护的首辅始终没有发言。
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献棋,还是以退为进?
他终于放下手,生得温和带一点褶皱的眼睛在百官群中匆忙扫过,随后叩首道:
“臣是清白的,此乃诬陷,请皇上明察——”
“够了!”
要在朝堂上把这事捋个清楚,属实是不可能。待场面平静了半晌,皇帝才开口:
“此事朕当命人彻查!”皇帝沉声道,语气虽疲却不失威严,“左春来,着你将邓平、马元挚即刻收押诏狱,严加看管,听候朕的发落!曹京墨身为监察官员,失察渎职,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至于宇文晗,即日起停职听勘,待案情查明、洗清嫌疑前,不得官复原职!”
言毕,皇帝揉了揉眉心,显然已心力交瘁,挥了挥手道:“今日朝议便到此为止,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皇帝走后,百官纷纷散去,几家欢喜几家愁。
燕览和一众婢女跟在长公主身后,长公主却直直走向首辅陈山。谢游立于陈山身后五步内,沉默颔首。
长公主挑眉,那望向陈山的眼瞳里满是不藏的杀意,唇角却割裂地扬起,看得让人心颤。
“陈山,从本宫手里夺人,这些腌臜事你干得倒是很熟练啊。”
陈山一双浑浊的眸子不知道聚焦在何处,他回以沉敛得体的笑容,“长公主此话何意,本座不解其意。”
“不解?” 长公主嗤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的颐指气使压都压不住,视线扫过谢游时,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当年你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大学士,真当凭十几年钻营坐上首辅之位,再招揽个自作聪明的小白脸幕僚,就能与本宫平起平坐了?告诉你,眼下这权斗,不过是本宫无聊时的消遣,若论真刀真枪,你还不配入本宫的眼。”
轻飘飘说起“当年事”,陈山浑浊的眸子像一片汪洋忽然有了飓风,汇集在一处,有了焦点。他抬眸看着长公主,字字句句不提当年,却重如千钧地含沙射影着:
“只要能让宛平公主得偿所愿,我等区区微末,纵使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能为殿下效力,本就是天大的荣耀。不是么?公主殿下。”
长公主眸色渐凛,银牙暗咬,朝前一步,以二人才能听到的话音:“当年万神庙的事,本宫何曾有半分对不起你,你用得着这样和我斗?你能坐上今天的位置,你敢说没有本宫一丝功劳?”
陈山却微微蹙眉,一副狐疑,“公主说,万神庙?万神庙乃我朝圣地,只可惜,本座对其了解并不多,只听说过万神庙一则黑猫和灵鱼的坊间传闻,除此之外,再不知晓。”
“你竟敢装傻!”长公主嗔怒,“好啊,那首辅不妨说说那故事?”
陈山嘴角的笑淡了几分,眼神却愈发幽深,“坊间传闻千神山中万年前曾有一灵鱼,能活死人、肉白骨。依本座看,殿下身边,怕是有此等灵鱼相助啊。”
孟惜案后,首辅就已经怀疑上了长公主的府里有个藏匿锋芒的人物。
长公主眼中闪过半分错愕,随后仰天大笑,从容道,“本宫身边可没有这等神物,倒是首辅身后藏着贤才。”
长公主眼轱辘一转,目光竟然落在谢游身上。
她一步步走向谢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戏谑,“本宫身边哪有像谢先生这样的贤才?你说对么,谢先生?”